圣心医院楼下有家常亮的食堂。
桌前摆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游依却并没有多少食用的**。
谷芸青撑着双手在打量她。
当她站在医院长廊的时候,谷芸青突然出现。
和游依打过招呼后,她又进了病房。
透过门缝,游依看见她手上提了两份塑料饭盒,轻声和解菲一说了几句,把饭盒放在床边后就走了出来。
她站在游依跟前似笑非笑地打趣着:“都能跟到这儿来啊,我们解语可真疼你。”
游依红着脸摇头。是她自己硬跟来的。
“真不经逗呢。走,没吃晚饭吧,带你去吃点。”
见她站在原地没动,谷芸青又诱引道:“我可以跟你说说关于解语的事哦。”
然后腿脚就擅作主张,跟着谷芸青来到了这。
说实话,坐下的当时,游依已经开始懊恼了。
她怎么可以试图了解解语?还是以这样怪异的方式。
游依欲言又止的往谷芸青身上瞟,对方的视线倒是毫不避让。
“挺秀气的小姑娘。”谷芸青笑了笑,“别光顾着看我,吃啊。我哪有你家解语好看啊。”
游依赧然,吭哧吭哧地把包子往嘴里送。
听着桌前畅快的咀嚼声,谷芸青盯了她片刻,忽地开口。
“你对解语那孩子,是那种意思吧。”
疑问句,却是陈述的语调和口气。
游依埋头继续啃着包子,没有作声。
谷芸青端起豆浆便开始咬吸管。
吸管从嘴唇剥离后,她叹了口气。
“解语是个好孩子,做事情呢,很明事理,也有自己的主见。但毕竟有那样一个妈,对我们这种人应该还是不太能接受的吧。”
那个妈?这种人?
谷芸青弯起食指敲击着桌面,补充道。
“不是菲一。是她的另一个妈。”
塑料袋噼里啪啦响了一下,游依不自觉蜷紧了掌心,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告诉我的。”她垂了垂眸。
懊恼感愈发深刻了。这是解语的**,她不该听。
“也是,这种事还是她自己告诉你比较好。那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她的?和自己同一种的……?
游依犹豫着想要否认。
谷芸青应该是误会了,她虽然喜欢解语,但……应该算不上是同性恋。
毕竟在她心里,解语是独立于任何性别之外的人。
总觉得单纯以取向来划分自己对解语的喜爱。有点过于浅显。
谷芸青揭开了豆浆杯盖,用吸管将杯底的少量沉淀物均匀搅拌起来。
食堂十分亮堂,她们坐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清晰可见门外皎亮的月光。
而她的爱人,正躺在一间看不见色彩的病房。
那年谷芸青刚入社会,硕士学历在身,又有着年轻人的莽劲和心高气傲,很容易在大城市闯下了点小成绩。
然后又轻易地夭折,堕落。
都说一条路子摸到黑了,自然而然会柳暗花明一下。
顾婉就是她最落魄时遇见的最知性的女人。
两人在机缘巧合下入住同一间房,很快熟稔起来,进而有幸相知、相恋、相伴。
人们常说职场和情场总能有失有得,起初的谷芸青泡在幸福中,也盲目的坚信如此。
那时的她单纯,天真。和顾婉短暂的拥抱就能产生无限的错觉。错以为爱能抵万难,以为平安顺遂能坚守一生。
正当迷醉之时,生活当头一棒。
顾婉出生于一个相对封建的家庭,家里人说她年纪不轻,就在村子里拉了媒,介绍给她一位年龄学历都相当的男人。
顾婉告知了他们谷芸青的存在,得到的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叱责。
“荒唐!婚姻怎么是儿戏?”
“两个女的怎么过一辈子?我还等着抱外孙呢。”
“你那个谁谁谁,是不是干诈骗的?给你洗脑了。”
“啊我的宝贝女儿,被人带歪了,外面那些人,那些人简直是……”
家人们对谷芸青都很排斥,甚至以为是顾婉读书读疯了魔,生了病头脑不清醒,或者权当是谷芸青恶意诱导,带坏了自家的乖孩子。
那年过年,家人们很强硬地要求她回家,好说歹说要和相亲对象见上一面。
谷芸青站在她身边,挽起她的手,眼底真诚的心意无比坚定,表示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自己都会一齐同行,并奉陪到底。
顾婉欣然,可依旧不愿因为自己的家事影响到谷芸青,她订了机票独自返程,年夜饭时用强硬的态度当场出柜。
她站在丰盛的乡味菜肴前胃口紧缩,顾婉扬手举杯,一股脑喝下整杯浓度极高的白酒。
被酒气呛住的时候,只听得见耳边叫骂声聒噪非凡。
也是在那一刻,她突地对那个家庭感到陌生。
以往和蔼的七大姑八大姨以风评和名声为理由,坚持给自己下发“不正常”的徽章。
顾婉站在了所有家人的对立面,孤立无援却毫不考虑撤兵举旗,顽固到恶劣。
她说名声也好,病态也罢,一系列异样的牌坊都是别人标立的,她问心无愧。
“你问的哪门子的心?我们养育你这么多年,你就找个女的说要过日子,你你你,你还有良心吗?”
是乎同天,她被赶出家门。
下机前她拿着忍不住抽噎的腔调与谷芸青通了电话,语气却是感慨与释怀,仿佛她们负载满身,好不容易走到了胡同尽头,就将步入康庄大道。
“我们一定会……”
会义无反顾,会相守一生,会雪落白头不遗恨。
会——
砰——
摇摆的大货车踩不及刹车,像一头猛兽咬住了人行道,也遏止了她们惨淡的希冀。
顾婉的话没能说完,刚出机场就挨了车撞,自此成为植物人,二人蓄谋的幸福,也从一个羊肠小道拐进了另一个不知深浅的死胡同。
“这不是一个人人都合适的圈子,它与世俗为敌,危机四伏。”
谷芸青凝视着一个点动也不动,“说实在的,我并不希望解语会卷进这个圈子。何况她有那样的家庭。”
“婉婉出事后没几年我就认识了菲一。那会的菲一刚得病,精气神也比现在好上太多,于上晖没走的时候还知道打点钱,那时她们母女两也没至于过得拮据和紧凑。”
谷芸青又叹了口气:“但那样的日子不风光,注定也不长久。主要是可怜了孩子,解语那会才十一岁。那娃娃苦得很。”
“苦啊。”谷芸青拭了把泪。
“所以孩子,芸青姐希望你能知难而退,你们这个阶段的情感最冲动,反而深刻。掌握不好的话,也越容易失控。”
谷芸青透过游依的眸子在看清一些东西。
偏执,占有,顽抗。一些不健康的极易伤害到解语的因素。
她第一次在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到这些,这让她感到不安。
“你绝对不会是一个安全的爱人。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彼此远离是最好的结果。”
“嗯。”
“嗯?”
“嗯。”游依点头。
谷芸青一时气结。敢情她说了长篇大论,就换来一个“嗯”。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游依呆看着窗外,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待会解语还是要回家的吧,自己得去送她。
她站起身。
谷芸青叫住她:“你去哪?”
“找她。”
“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没有?”
“听了。”但没用。
游依缓缓垂下了眼帘。
她并不是谷芸青看到所认为的那样。
她对解语的那份感情,从不是拥有和占据。自己并不渴求和解语在一起,又怎么会因为他人的口舌去害解语承受世俗的恶意?
根本不会有那天的吧。
“那你什么看法?”谷芸青坚持要问。
“喜欢。”
游依顿了顿,坚定地回以一个眼神,“喜欢解语,特别喜欢,一直喜欢。”
喜欢,崇爱。她对解语的感情没有顾忌,那是最虔诚的信徒对神明的仰望,圣洁而没有瑕疵。
这样的情感没有理由受到任何批判。
“喂。”
游依僵在原地。身后解语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吃完没有?”
她依旧呆愣没动,直到听见谷芸青轻轻一笑,身后的声音变得明显烦躁。
“我走了。”
游依胆战心惊地回过身,食堂门口站着的解语提着一袋橘子,等游依愣神的功夫,她已经转头要走。
“对不起。”游依赶忙撑伞跟上。
雨夜里,两道身影比肩而行,贯穿羊肠小道。
解语一言不发,盯着沿途的风景静静走着。
失去了方向指令,游依只能迈着小碎步谨慎地跟着走,却看身旁这步子越走越缓,走到景色几乎驻停。
她的视线逐渐聚焦,落在解语的侧脸。
朦胧的月光和雨滴描摹的背景,解语的一切都披在生命力里,实在过分美丽。
“别这么看我。”
“对不起。”伞面晃动了一下。
解语突然止步,她张嘴顿了好半天才道:“我是指不准偷看。”
游依品了快要一分钟,咧嘴露出一个大笑。
“可,可以吗?”
不偷看,那么,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咯。
“随你。”解语步子迈急了点。
天呢,这是多么慷慨的神明。
游依激动得又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你没和芸青姐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游依嘴巴张了张。自己其实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在解语看来是奇奇怪怪的。如果是说“喜欢她”的话,解语,解语好像有听到吧。
“算了。”解语烦躁地把肩后的头发揪到胸前。
游依的这把伞不算太大,哪怕此时她尽可能把雨伞的边缘都往解语那边侧靠,雨滴还是能随着风刮进遮挡。
解语的发丝沾着几滴雨沫。
伞又往她那边侧了点。
“我想看你的画。”解语忽然开口。
适逢路过一个遮雨的小亭,两人走进落脚。
游依从书包里拿出画册,虽然忸怩,还是腼腆地递给了解语。
这是解语第一次翻看这本画册。
自己熟睡的各个角度,伸个懒腰,在讲台发言、在课外罚站,体育课上偷懒喝水,运动会上跳高跃身,一系列自己有印象没印象的画面,都在暗地里被人以微妙的方式悄然记录。
“你还真是个偷窥狂。”
游依羞愧地躲在石桌后。
“你喜欢画画?”翻页的手没停。
“也不算。”游依沉思了小会,“画画能让我忘记一些东西,想起你。”
画册突地合上,呈抛物线掉进了游依怀里。
“有病。”
“有吧。”游依认可。
一种想解语想到要命的病。
解语的眼帘微垂,她侧靠在亭中的一根柱子上,缓慢地眨着眼睛。
就是这样无所轻重的表情,太致命了。
游依不自主拿出画笔。
“我是否可以画你。”
“你这什么语气?恶心死了。”解语抱胸站直,蹙起眉头。
“对不起。”
“说了不要跟我道歉。”
游依作势又要去收画具。
半响后。
“怎么画?”
她猛地一征,向解语再三确认。
“再啰嗦就不给你画了。”
游依立定:“就站在这儿,坐着也可以,解语干什么都行。”
解语直接躺平,姿势相当惬意,毫无防备,也没有什么警戒心。
游依的笔很快动起来。
观察到她不经思考的落笔,解语不免问道:“你画人比较多吗?”
“画解语比较多。”游依不自觉否认了,转口又说,“不是,我一般画天空,大树,还有蚂蚁……解语,解语是我画的第一个人,太仙了,忍不住想画。”
“又开始说奇怪的话了。”解语垂眉。
游依把一句道歉咽回肚子。
慵躺之下,解语的衣领折翻在外,校服的拉链坠在胸前。
她翻了个身侧躺正对着游依,失去重心的拉链羞答答地拽下一节光景。
解语干净的脖颈和锁骨在雨夜里光滑展示着。
游依一时盯着忘了动笔。
拉链突然拉到最顶端,“你看哪呢?”
“对不起对不起。”
“烦死了。”
游依心虚的想要给自己来上两拳,她几乎把眼睛贴在画册上,深怕自己的视线又不受控制的挂在不该挂的地方。
她拿画册遮住脸,凭借记忆匆匆赶笔。
“喂。”片刻后,解语突然发声。
“你是拉拉对吧。”
游依的笔停了一下。
没得到回复的解语有些不耐。
“说话啊。”
“我喜欢解语。”
“啊?”
“我,只是喜欢解语,可从未对任何性别的任何人生出过这样的爱慕,类似的也没有。
“全世界只有解语对我是充满无限吸引力的。我只知道解语是我的取向,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拉拉。”
这是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游依总结的答案。
解语顿了顿,撇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男生还会油嘴滑舌。”
“因为解语真的好仙,一看到解语就想把这些话都说给解语听。”
游依感觉自己一定是喝了整瓶八二年的拉菲,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胡说出去。
亭檐的雨打声太有节奏,一定是这样具有氛围感的意象和景色迷惑了自己。
“好油腻,你真是有病,能不能不要每一句话都叫我的名字。”解语揉了揉眉心,“说真的,你这是不正常的吧。”
游依没说话,心情莫名,有些诡异的雀跃。
不正常被发现还指出来了呢。
她默了小会后开口:“是的,是病。”
见游依微微垂头,刘海遮住眼帘,好似浑身掩盖着一种被世界遗弃的色沉。
解语皱了皱眉,脑海里一些关于阴鸷的扭曲的词汇猛然而生。
“我真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社会恐怖分子说话。”
亭内安静了一会,衣料摩擦几声。
游依慢慢放低了画册,露出一截眼睛。
小亭另一端的解语不知什么时候背过身去,视野里,只有一道纤细的背影。
半响后有道缥缈的声音。
“抱歉。”
游依停笔恍惚着。
“抱歉,之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没有。不,不用道歉。解语永远都不需要道歉。解语是我的恩人,我本来就甘愿为解语做任何事,接受任何指责和批评。”
游依有些慌乱的摆手,心情如同有拨浪鼓在拍。
“不要再说这么病态的话了,我听了好想吐。”
“对不起。”
“也不要道歉。”
“绝对不会有下次。”
“吵死了,赶紧画。”
“对不起。”
“你是鱼吗?上一秒刚说的全忘了?”
“对不……画,马上就画好了。”
解语“嘁”了一声扭过脑袋。
游依认真的放好画册,用心着笔。
亭外的雨依旧又急又细。
亭内别的声音却徐徐退去,只留笔尖的沙沙声,十分安静。
她们在晚归的雨夜听雨的声音,分明节拍很乱,也不够清晰,甚至扰乱了她们去读懂自己的心声。
可世界无数喧嚣,还是足以被雨丝穿起,在今夜缝成一张平和绸顺的织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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