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赊账

1

明炎第二天醒来,激动地往身边一抱,搂了个空。

他疑惑起身,掀开被子,还是空的。他急忙下床,冲进母亲的房间问:“妈?你看到哥了没?”

珍风还在睡觉,被他这一声喊得不情愿睁眼:“你哥?”只停顿一秒,接着像想到什么似的立刻翻身下了床,“你哥不见了?!”

明炎听到她惊讶的声音,心里的不安被无限放大。他捏着门把手,呼吸放慢。

两人在几十平破的小屋里,不死心地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连他的电子设备都没了。

“妈,哥他……”

“不会的,你哥一定不会有事儿……”珍风在门后搜索着,看到是一片空白后,手最终顿在了大门的门把手上。

明炎吞了口口水,眼神闪烁着。他转头看了眼父亲紧闭的房门,转回来时,大门已被打开。

他跟着母亲跑了出去,后脚把门踢上。跑到离小区门口只有几十米时,他拉住了母亲的衣裳:“妈,停!哥不在,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别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珍风刹住车,喘着粗气停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嗯…先去报警!”她拽着明炎的胳膊拉开小区门,朝着十字街口的派出所方向跑去。

八点钟的太阳炽热,晒得人头顶发烫。

珍风火急火燎地跑到前台,汗珠挂在脸上,声线还没稳住:“警察您好,我要报案。”

对面桌的青年警察闻言立刻正坐:“女士您别急,先详细说说失踪人口的情况。”

“我…他是我儿子,明冬,大概一米八几,今天是他生日。”珍风把一时冲上头脑的全报了出来,剩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民警看出她的局促,一边听一边拿起手边的纸和笔制式询问笔录纸:“女士您不用紧张,坐下慢慢说。”

珍风这才抬腿跨上了高脚凳,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手背上被指甲掐出许多红印。

派出所的空调风很凉,吹得人浑身发僵。

民警语速平稳,令人心安。珍风一字一句如实回答,她疯狂在脑中搜索着细节,左手不停地揉着散乱的短发,心里的空落越增越重。

明炎站在一旁,后脖颈渗出冷汗,颤抖着开口:“警察叔叔…我…半夜做噩梦,梦到他离开了,我跟他一起睡,但是好像没抓到他…醒来就不见了……”

民警立刻在笔录上标注了这个模糊的情况。

笔录确认问答完毕后,民警让珍风核对内容、签字按手印,同时做了简易信息采集。

等一切就绪后,他扶了扶警帽:“现在未满二十四小时,按照规定先受理登记、全线排查,暂未正式立案。”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响起,他抽空伸出手朝等候区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先在等候区坐一下,我们立刻调出全部监控。”

珍风下高脚凳的腿都在哆嗦,明炎僵直的身子跟在他身后。

时间一秒一秒磨得人心慌。

十几分钟后,珍风早已焦躁不安,想冲上去询问结果,正好听到民警匆匆赶回的脚步声。他眉心拧成一团,向母子二人的方向微微颔首:“监控查到了。”

电脑屏幕调出昨夜的监控画面,时间轴卡在昨夜的二十三点三十八分。

小区路灯老旧,时不时闪一下。镜头里,明冬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家居服,手机在宽松的裤子口袋里晃荡。他没有停留,没有张望,径直走出了小区大门。

“小区所有出入口监控确认,明冬于昨晚23:40左右独自外出,此后没有任何返区记录。”

七号路在约莫5公里外,就是殷城大海。

深夜车流极少,画面干净得可怕。

连贯的监控轨迹清晰显示:

明冬出小区后,全程沿七号路往海边方向步行,步伐平稳。

沿路所有监控镜头里,全程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接近零点过后,殷城大海的步行道的最后一个监控探头里,出现了他最后一段画面。

他一步步走出路面灯光范围,走上了延伸至海中数十米的石路。

此后——所有监控,彻底空白。

办案民警关掉监控页面,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母子二人,语气沉重:“最后轨迹锁定殷海无人段的石路,那块地方极少人上去。”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电脑上平静的监画面,“更不幸的是,这片海域晚上浪大、暗流多,落水很难搜救……”

他没有再说下去,偷瞄了一眼两人的神情。

这句话落下,派出所死寂一片。

珍风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堵不住,细碎地溢出来。

明炎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搀扶着珍风。他盯着播放完毕的监控屏幕,眼泪不知不觉一层层涌上来。

原来哥哥昨晚……是他见的最后一面。

他想起昨晚他还希望给哥哥过一个幸福的生日,这一切彻底化为乌有。

民警不忍看他们这悲痛的样子,扭过头去,声音低沉却带着同情:“目前未满二十四小时,案件暂为失踪受理。我们会持续巡查海域,联动周边派出所…若满二十四小时无线索,立刻立刑事失踪案件侦查。有任何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母子俩走出派出所时,上午的阳光刺眼滚烫。

街口人来人往,烟火如常。

只有他们的世界,彻底空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了。

2

殷城所有高考生都沉浸在查分当天的躁动与雀跃里。

街巷里随处能听见少年欢呼的笑声,而距离明冬失踪,已经过去数天天。

二十四小时的黄金搜救期早已结束,警方多次进行海域排查、沿岸巡逻、监控复盘,最终只在出分前夕落下一句无力的结论:海域夜间强离岸流裹挟,入海人员无打捞找回可能,彻底失踪,无生还概率。

一切仓促落幕。

明冬轰轰烈烈的一生,在十八岁的生日过后,结束的彻底。

*

午后两点,明严成出去散步了。

珍风老旧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无力地摊在沙发上,听到声音,充满血丝的眸中亮了一瞬,跌撞地扑去拿手机。她没耐心看来电提示人,直接划过接听:“喂。”声音沙哑。

“您好,请问是明冬同学的家属吗?”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和礼貌的青年男声。声音裹着一层薄薄的空荡回声,虽轻,却震得珍风心发颤。她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扣住发黄的手机壳。

“我们是北京大学本科招生办公室。”

温柔的嗓音还在继续,带着金榜题名独有的喜悦。

“恭喜明冬同学,本次高考成绩优异,位列全市前列。我校观测到学生成绩与综合素养十分契合本校招生标准,特地致电,想要联系明冬本人,沟通后续志愿填报、专业选择与录取衔接的相关事宜。请问他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喜悦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来回打转。

她应该激动地跳起来,去房间大喊一声:“明冬!北大的电话来了!”抑或是激动地回应电话里的声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捂着脸要哭出声。她喉咙颤抖,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堵在胸腔里。

几秒钟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抱歉,他接不了电话了。”

听到声音的明炎躲在门后,脊背绷得笔直。

他静静听着那道带着回声的声音,安静地碎裂在自己耳边。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北大。

他想到了15岁生日那天,他答应哥哥圆梦;想到16岁的冬天在路灯下,哥哥答应他的不能食言。

等珍风说完这句话,他明显听到电话那头的招生办老师愣了一瞬,继续的声音染上了一些小心翼翼。

明炎死死咬着手指,逼着自己不哭出声。

他没有再听后面母亲跟招生办的人的对话,关上了门,把自己摔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辖区派出所按照正规流程,核实失踪人员学籍信息,第一时间联系了明冬高三时期的原班主任。

明冬的班主任接到警方电话时,已有不少家长分享了喜报。他拿起手机,无心查看划动接通:“喂。”

民警一字一句落在耳边:您好,是学生明冬班主任谢老师吗。”

“是,您好,什么事。”

“是这样的,明冬于6月8号当夜二十三点四十分独自离开家,沿七号路进入滨海无人海域,监控最后画面定格于入海石路,当地海域洋流夜晚条件特殊,目前失联超七十二小时,无任何踪迹,判定高风险失踪。”

老师手里的档案册“啪”地一声,轻轻落在桌面。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颤抖地摩挲着档案册上“明冬”两个工整干净的字迹——常年年级稳居前列的尖子生,是稳拿顶尖名校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他的人生应当一路坦途,万丈光明。

没人知道,他会在那日深夜,独自走进了无边深海。

片刻后,他接受了事实,挂断了电话。

看着窗外,听着同事的交谈与窗外的蝉鸣,都被心跳和耳鸣声压了下去。

他在高三毕业大群里,发出了一段较短的文字:

【告知大家一件事:本班明冬同学,已于高考结束当夜失联。

我今天收到通知,警方已进行多方排查,最终轨迹锁定滨海海域,至今了无音讯。

请大家近期勿打扰家属,默哀即可。】他随后放下了手机,揉搓着脸,左手的纸巾被揉得满是皱痕。

屏幕死寂了两三分钟,聊天框顶层数次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不久,才缓缓跳出零星的消息。

“……明冬??那个大冰块学霸?”

“次次大考次次稳一的明冬?我没看错吧……失联?海域??”

没有人敢立刻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懵在原地。

殷城一中这一届高三,几乎没人不认识明冬:他自带一股疏离感,却又在自己弟弟面前满是反差感。

活跃于群里的谭皓刚想分享自己超常发挥671的消息,看到这些话不明所以,往上翻了翻消息,笑容僵在脸上。

他切换回与明冬的聊天框,试探着发了条微信:“明哥,在吗。”发完立刻关上手机,心跳加快。

过了两分钟,他又按捺不住,打开手机,没有回信。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想来群里的消息不假。一瞬的喜悦迅速被噩耗冲散得一干二净。他不死心地一个电话拨过去,只听到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想冲出去,找明冬,却不知道他住哪,在哪。他想到他弟弟,却没有联系方式。群里的消息晃到他眼前,心存的希望慢慢消散。

“儿子,怎么了。”谭母来敲了敲门。

“没。”“没事吗,我看你有点愁眉苦脸的,高考没考好?”

“不是,671,我觉得挺好的。”谭皓扯了扯嘴角,手无意识地晃了一下。

谭母听到这上前一步抱住他,激动得无以复加:“671啊,儿子!这有什么难过的啊!”

谭皓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有些不耐烦地挣脱,声音忽的变得哽咽:“我兄弟死了。”

“什么?”谭母抱着他的手松了松,“谁?”

“明冬。”

“啊?就那个…霸榜年级第一的?你经常约打球的?”

“是,他死了。”他低头翻了翻手机,把它递到母亲面前。

他看着母亲的眼神从震惊变得难过,悲痛,默默抽回手机。

“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这么草草离开了呢。”她晃荡地去了外面。

谭皓默默关起门,缩在床上,屈着腿,头抵在膝盖上。

他想到高考前夕明冬鼓励他,运动会替他讨回公道感觉心被重锤一击,砸进深渊。

窗外蒸腾的热气漫进来,他如坠冰窖。

*

群里的风波发生得很快,散得也迅速。

更多的只是好奇,听说后又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成绩上了。

喧嚣的毕业季,阳光正好,烟火如常。

只有明冬的十八岁,停在了冰冷的深海里,再无未来。

明炎从床上起身,咳嗽几声,他的嗓子已经沙哑无比,脸上泪痕未干。

他们的房间还是如从前那般整洁,明冬走时似乎没带走什么。

他走向明冬的书柜,把那些书放进箱子里。

摸到一本带硬壳的厚实的书——是一个磁吸的秘密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软壳日记本。

他以前没有帮忙整理过哥哥的东西,自然不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

他翻开,扉页上有一排小字:明冬专属。

他鼻头极轻的一酸,继续翻下一页……

15岁,3.21

父亲从不允许我们进他房间,有什么秘密。

15岁,5.30

对自己弟弟产生别样情感,正常吗。

16岁,6.18

祝自己16岁生日快乐,明炎送了我一个钢铁侠摆件。我把它保存进了展示盒里。

爱你3000遍。

16岁,7.30

我为了给弟弟过生日第一次踏入父亲房间,在抽屉里看到了家规,或许我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但幸亏,我不是一厢情愿。

17岁,7.16

我们表白了,我活不久了。

17岁,11.25

文艺汇演上,弟弟的衬衫下摆写了我的名字。

我告诉了他家规,我们只能藏,但现在瞒不住了。

17岁,1.1

家里氛围似乎不对劲了,爸,估计知道了一切。

不论如何,弟弟他,只要还有未来,我就知足了。

18岁,6.13

倒计时5天。

18岁,6.18

祝自己生日快乐。

再见,我的一切。

明炎,祝你拥有无限光明。

日记记录时间很跳,三年,只有短短的九条。

他轻轻合上本子,两行清泪再次滑落脸颊。

原来哥哥,一直希望他好着,自己却背负了那么大的痛。

窗外蝉鸣依然聒噪,烈阳穿过茂密碎叶照入房间。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手指麻木地捏着本子边角。经过刚才的发泄,他内心渐趋平静,可能是没力气了,也可能是不得已接受这猝不及防的离别。

可想来,这也不是猝不及防。

你或许不知,将死之人曾与你好好道过别,以无人知晓的方式,于岁岁年年间。

——正文完——

大梦小半,请珍惜每一个爱你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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