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暑假
暑假刚开始的那几天,林郁禾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不是因为她喜欢睡觉,是因为醒了也不知道该干嘛。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理由让她从床上爬起来——顾若涵在教室坐着。现在不用爬起来了,那个理由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很暗。手机放在枕头边,静音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给顾若涵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顾若涵回了:“复习。”
“你真的在复习?”
“嗯。”
“你不累吗?”
“还好。”
林郁禾盯着那个“还好”,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发现离开了学校,她和顾若涵之间好像少了一层东西。在学校里,她们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现在隔着屏幕,那些字打出来是冷的,读进去也是冷的。
她又发了一条:“我昨天做了你给我的历史卷子。”
“第几课?”
“第一课。”
“错了几道?”
“三道。”
顾若涵没有回“那还行”,也没有回“不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做的第一课卷子,全对,红笔批注写满了整页纸。
林郁禾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她和顾若涵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屏幕,还有一整条成绩单。
“你怎么全对的?”她问。
“因为看了书。”
“我也看了。”
“你没看完。”
林郁禾无话可说了。她确实没看完。第一课看了三天,看到鸦片战争的条约内容就看不下去了。那些年份、条款、割地赔款,像沙子一样从她脑子里漏出去,一粒都不剩。
顾若涵又发了一条:“明天把第二课看完。”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就是不会看。”
林郁禾被她噎住了。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顾若涵说的对,她就是这样的人。明天再说,后天再说,等到开学再说。然后开学了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
“知道了。”她回。
“你看完了给我发消息,我提问。”
“你是我老师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顾若涵没有回。林郁禾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点亮,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她说“那你是什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是我什么人”。但她没敢打出来。她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第二天,她真的把第二课看完了。不是因为突然爱学习了,是因为顾若涵说“你是我老师吗”——“不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扎得她不得不翻开课本。她看完第二课,给顾若涵发了一条“看完了”。没过几秒,顾若涵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南京条约的内容。”
“割香港岛,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开放五口通商——”
“哪五口?”
林郁禾卡住了。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她记得五个,但顺序记不清了。
“……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她说。
“顺序错了。”
“顺序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考试会考。”
林郁禾没话说了。顾若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背完了再打给我。”
“你又要挂?”
“你背完了再打给我。”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林郁禾把历史课本翻到第二课,把那五个通商口岸抄了五遍。她的字是行楷,连笔带锋,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开始不耐烦,字越写越潦草。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到顾若涵说“你背完了再打给我”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很平。那种平让她觉得,如果她背不完,顾若涵会等。不是一直等,是等她背完为止。
过了二十分钟,她又拨了过去。
“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这次顺序对了。
“嗯。”
“还有吗?”
“治外法权是什么?”
林郁禾想了想。“外国人在中国犯了法,中国管不了。”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顾若涵沉默了一下。“条约内容要写全称,不能写简称。”
“还有呢?”
“林郁禾。”
“嗯?”
“你第二课看完了。”
“我知道。”
“比第一课快。”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翻了一下记录,第一课看了三天,第二课看了一天加一个晚上。确实快了。不是快了很多,是快了一点点。
“你刚才说我比第一课快。”林郁禾说。
“嗯。”
“你是不是在夸我?”
“不是。陈述事实。”
林郁禾笑了。她知道顾若涵不会说“你真棒”“你进步了”这种话。她能给的最大夸奖就是“你比上次快了一点点”。但这就够了,因为这一点点是真的,不是安慰,不是客气。
挂了电话之后,林郁禾把那五个通商口岸又背了一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背,考试还有很久,现在背了到时候也会忘。但她觉得,如果明天顾若涵再打电话提问,她不想再被问住。
暑假的第二周,林郁禾去了趟文具店。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走进去吹空调。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笔、本子、书皮、橡皮擦,都是平时用的东西。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支红色的笔。
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她喜欢蓝色,浅蓝色的,像天空的那种。红色太扎眼了,她从来不买。但那支笔让她想起了顾若涵。顾若涵喜欢红色,但她从来不用红色的东西。水杯是蓝色的,笔是黑色的,书包是墨绿色的,连发圈都是最不起眼的黑色皮筋。林郁禾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红色却从来不买红色的东西。她没问过。但她想,也许喜欢不一定要拥有。就像她喜欢顾若涵,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还是把那支笔买了下来。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顾若涵的。但她不知道怎么给她。开学的时候直接放在她桌上?太刻意了。说“顺手买的”?太假了。她想了想,决定先收着,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那天晚上,她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你喜欢红色,为什么从来不用红色的东西?”
顾若涵过了很久才回。“用不用不重要。喜欢就行。”
林郁禾看着那行字,觉得这句话像是顾若涵说给她听的。不是关于红色,是关于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暑假过了一大半的时候,林郁禾把那本历史课本翻完了。最后一课是改革开放,1978年,距离现在快五十年了。她合上课本,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若涵。
“我看完了。”
顾若涵过了一会儿才回。“全部?”
“全部。”
“提问能答上来吗?”
“你问。”
顾若涵问了三道题,林郁禾答对了两道。第三道答了一半卡住了,顾若涵没有说“错了”,也没有说“再想想”。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答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说了一句:“开学前再看一遍。”
“知道了。”
“林郁禾。”
“嗯?”
“你这次暑假比上次寒假好。”
林郁禾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寒假她什么都没做,连作业都没写。这次她看了整本历史课本,背了五口通商,学了治外法权。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勤奋了,是因为有人在电话那头等她。
“因为你提问了。”林郁禾说。
顾若涵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林郁禾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不知道她是生气了还是不好意思了。但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后者。因为顾若涵挂电话之前,她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林郁禾把那本历史课本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比第一次快,重点用荧光笔画了出来,笔记写在空白处。她的字还是行楷,连笔带锋,和顾若涵的正楷不一样,但写在同一本书上,她觉得挺配的。
她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这本书是顾若涵复印给我的。暑假我看完了。开学她要提问的。”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她喜欢红色,但她从来不用红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支红笔还在她抽屉里放着,一直没送出去。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也许开学第一天,也许她生日,也许哪天她心情好,也许永远不送。但她觉得,东西买好了,总有一天会给出去的。就像有些话想好了,总有一天会说的。
那天晚上,她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暑假快结束了。”
顾若涵回:“嗯。”
“你暑假想我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她会说的话。她盯着屏幕,想把消息撤回,但手指没动。
过了很久,顾若涵回了一个字:“想。”
林郁禾看着那个字,心跳得很快。她打了“我也是”,删掉,又打“我也想你”,删掉,又打“那开学见”,发出去。
“开学见。”顾若涵回。
林郁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脸上。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得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答案。但那个“想”字,她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的私密相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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