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医务室
初一下学期的体育课，最后一节。
老师说期末考过了，最后一节课自由活动。男生去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上聊天。林郁禾和顾若涵坐在梧桐树下面的台阶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碎金子。
“暑假你真的会复习吗？”顾若涵问。
“你不是给我复印了资料吗。”
“给你复印了你也不一定看。”
“我会看的。”
“你上次寒假也说会看。”
林郁禾没话说了。她寒假确实没看，连作业都没写。那时候她在生病，每天都在床上躺着，别说看书，连手机都不想看。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在吃药，在好转，在试着每天多做一点点。她不想让顾若涵觉得她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这次真的会看。”她说。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让大家集合。林郁禾站起来，脚踩在台阶边缘，没踩稳，整个人往前一倾。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人滑了下去。
疼。
不是那种被蚊子咬了一下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说不出话的疼。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顾若涵蹲下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能站起来吗？”
林郁禾试了一下，膝盖一弯就又坐回去了。
“……不行。”
顾若涵没说话。她低下头，把林郁禾的裤腿轻轻卷上去。膝盖破了一大片，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和沙子。她看着那个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她的手在发抖。林郁禾看到了。顾若涵的手放在她膝盖旁边，没有碰到伤口，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我去叫老师。”顾若涵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很多。林郁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看到顾若涵的手在抖。这个人从来不抖的。她搬作业不抖，数卷子不抖，考试不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不抖。但刚才她的手在抖。
过了一会儿，顾若涵带着体育老师来了。老师看了看林郁禾的膝盖，说：“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没大事。”然后扶着林郁禾站起来。顾若涵走在旁边，帮林郁禾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水杯。那个水杯是蓝色的，和顾若涵那个粉色的是一对。上学期买的，她一个，她一个。
医务室的老师给林郁禾的膝盖消了毒，贴了块纱布。“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老师说。
林郁禾坐在病床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纱布白得晃眼。顾若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水杯。
“疼吗？”她问。
“不疼了。”
“骗人。”
“真的不疼了。”
顾若涵没说话。她把水杯放在林郁禾枕头边，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病床和椅子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但顾若涵把椅子挪近了一点，近到伸手就能碰到林郁禾的手臂。
“你刚才手在抖。”林郁禾说。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顾若涵。”
林郁禾叫她的名字，全名。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顾若涵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现在不抖了，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你是在担心我吗？”林郁禾问。
顾若涵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林郁禾差点没听见。
“以后小心点。”
这不是回答，但林郁禾觉得这就是回答。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她们走出医务室，并排走在走廊上。顾若涵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平时慢。林郁禾知道她是在等她，但她没有说“你不用走那么慢”。她不想拆穿她。她想让顾若涵等她，哪怕只是走慢一点，也是一种“我在等你”的意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若涵忽然停下来。
“林郁禾。”
“嗯。”
“以后别摔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顾若涵说，“但还是别摔了。”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别摔了会疼”，是“别摔了我心疼”。但她没说出来。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但林郁禾听懂了。
那天放学，顾若涵送她回家。不是同路，是特意绕了路。林郁禾说“你不用送我”，顾若涵说“顺路”。她们家不在一个方向，怎么顺都不路。但林郁禾没拆穿她，就像顾若涵没有拆穿过她一样。
走到林郁禾家楼下的时候，顾若涵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期末最后一天，考完就放假了。”
“那暑假前最后一个明天见。”
林郁禾笑了。“好。暑假前最后一个明天见。”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暑假记得复习。”
“知道了。”
“历史课本，开学我要提问的。”
“知道了。”
“还有——”
顾若涵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郁禾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更轻的话，轻到林郁禾以为是风吹过来的。
“暑假我会想你的。”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快到林郁禾还没来得及说“我也是”，她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巷口。
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对面楼的墙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不是因为太阳晒的，是因为刚才那句话。
“暑假我会想你的。”
顾若涵说她会想她。不是“我会想你”的客套，是那种说了就会脸红、说完就要跑掉的“我会想你”。是那种藏在“暑假记得复习”和“开学我要提问的”中间的、真正的、她想说的话。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体育课摔了膝盖。她蹲下来帮我卷裤腿，手在抖。她说以后别摔了。她帮我捡了水杯。她送我回家，说暑假前最后一个明天见。她说暑假会想我的。说完就跑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一直翘着，放不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暑假还没开始，她已经开始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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