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期末

六月的最后一周，初一下学期进入了尾声。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飞快，嗡嗡的声音盖住了窗外的蝉鸣。黑板上写着“距离期末考试还有3天”，值日生每天改数字，改得越来越潦草，好像连粉笔都不想干活了。

林郁禾趴在桌上，盯着那个数字发呆。三天。三天之后就是期末考试，考完就放暑假。暑假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见不到顾若涵。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顾若涵在写复习计划，日程表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十点，精确到每半个小时。她的字还是正楷，工工整整，连时间表都写得像字帖。

“你做计划干嘛？”林郁禾问。

“复习。”

“你还需要复习？”

顾若涵停下笔，看了她一眼。“期末考不好，暑假怎么过？”

林郁禾想说“你什么时候考不好过”，但没说出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她知道自己也应该复习。她的成绩不算差，但离顾若涵还差很远。期中考试她第十一名，顾若涵第一。她进步了一点点，顾若涵还是站在原地——不是没进步，是她本来就站在最高处。

下午，班主任发了一摞复习资料。林郁禾数了数，六十八张。又是六十八。她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六十八像是她们之间的幸运数字。六十八张卷子，六十八级台阶，六十八分。七点五分是把她送到顾若涵身边的数字，那六十八是什么？是她每天都要数的卷子，是她每天都要爬的楼梯，是她和她之间那些不用说出来也知道的事。

“又在发呆。”顾若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六十八。”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她把资料分成两摞，一摞推给林郁禾。“回去做。”

“这么多？”

“一天做一点，考试前做完。”

“你呢？”

“我做完了。”

林郁禾看着那摞资料，觉得自己永远赶不上她。她还在起跑线上，顾若涵已经跑了两圈了。

放学的时候，她们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深绿色，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蝉叫得很大声，像在喊“热死了热死了”。

“暑假你干嘛？”林郁禾问。

顾若涵想了想。“复习。”

“复习什么？”

“下学期的课。”

“你连下学期的都复习？”

“提前看。”顾若涵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郁禾沉默了。她暑假没什么计划。她妈妈问她要不要报补习班，她说不要。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她说不要。问她要不要约同学来家里，她说不要。她只想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但现在她忽然想，如果顾若涵在家复习，她也可以在家复习。不是同一张桌子，但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里，做着同一件事。这算不算在一起？

“那我也复习。”林郁禾说。

“你复什么？”

“下学期的课。”

“你借到下学期的书了？”

“……没有。”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郁禾。

“这是什么？”

“下学期的历史课本。我复印的。”

林郁禾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复印的课本，一页一页，整整齐齐。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暑假看完，开学我要提问的。

字是顾若涵的，正楷。

林郁禾看着那张便签纸，喉咙有点紧。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说了太轻。想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但她没说过自己需要。她什么都没说，顾若涵就帮她准备好了。像她每次递水都拧开瓶盖，像她每次搬作业都抱重的那摞，像她每次挡风都不承认。做了，但不说不承认，不让别人有压力。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下学期的书？”林郁禾问。

“你没有下学期的任何书。”

“你怎么知道？”

“上学期你用的就是借的。”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若涵记得。上学期的事，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原来她记得，记得她用什么书，记得她没报补习班，记得她说“不想出门”。

“谢谢。”林郁禾说。

“不用谢。”顾若涵说，“反正我复印的时候多印了一份。”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像谁用手剪出来的。

那天晚上，林郁禾把那沓复印的课本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第一章，鸦片战争。她用荧光笔把重点画出来，在旁边写下笔记。她的字是行楷，连笔带锋，和顾若涵印在封面上的正楷排在一起，一张纸上，两种字。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顾若涵，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她还是发了，配了一行字：开始了。

顾若涵回了：嗯。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条：第一课重点在条约内容，别光画时间。

林郁禾笑了。她都能想象顾若涵说这句话的语气——平淡的，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在帮她，远程的，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嗯”和一句提醒。林郁禾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和顾若涵的聊天记录里。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重要的话，是因为她在。

期末考试前一天，林郁禾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考完就放假了，放假就见不到她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卷，又铺平。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顾若涵应该睡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过了几秒，顾若涵回了：“没。”

“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林郁禾笑了。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加油。”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正式了，又打了一个“晚安”。

顾若涵回了两个字：“晚安。”

林郁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明天考完试，就是暑假了。暑假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她要每天复习，每天做顾若涵复印给她的资料，每天把那本历史课本往后翻一页。等到开学的时候，她要告诉她，她看完了。然后等她提问，等她检查。她想看到她听到答案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考试，后天还有考试，考完了就是暑假。暑假很长，但开学也很快。梧桐树会落叶，会发芽，会再长高。她们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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