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夏天又来了
期中考试之后,五月过得很快。
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就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快到她还没穿够长袖,天气就热得让人想钻冰箱。快到她和顾若涵之间的那一点点默契,长成了一片树荫,不大,但刚好够两个人躲在下面。
顾若涵还是老样子。话不多,笔迹工整,每次搬作业都抱重的那摞。但林郁禾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比如顾若涵会在她趴在桌上不想动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比如顾若涵会在她忘记吃药的时候,把药瓶从她桌洞里拿出来,放在她眼皮底下,什么都不说。比如顾若涵会在她发消息说“今天不想出门”的时候,回一个“嗯”,不是“好的”,不是“知道了”,是“嗯”。不长,但林郁禾觉得够了。
五月末的一天,她们在图书馆二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枝叶伸到窗户旁边,伸手就能碰到。林郁禾抄完了笔记,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顾若涵坐在对面,在看她那本法学入门书。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说我们以后真的能考上政法大学吗?”
顾若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要陪我的。”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若涵会说这种话。顾若涵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她的话都很短、很实、不带水。但刚才那句话,带了水。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水,是那种很清很淡的、像山泉水一样的水。不甜,但解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的话了?”林郁禾问。
“我没说好听的话。”
“你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低着头在看书,耳朵尖红了,但表情还是很平静,像那潭永远不会起皱纹的水。林郁禾笑了,没有拆穿她。她发现顾若涵有一个特点——她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哪怕是骗人的时候。她说“我不吃排骨”的时候理直气壮,她说“我没走慢”的时候理直气壮,她说“我说的是事实”的时候也理直气壮。好像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变成真的了。
六月的第一天,学校发了夏季校服。短袖,裙子,薄得像一层纸。林郁禾没有穿。她还是穿着那件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盖住手腕。热,当然热。三十度的天,教室里只有几个吊扇,嗡嗡地转,风都是热的。她的后背经常被汗浸湿,校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但她不脱。
顾若涵也没有穿短袖。她穿的是自己的薄外套,深蓝色的,比她校服大一号,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林郁禾知道她为什么不穿短袖。支具。那个藏在衣服下面的、硬邦邦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不问,顾若涵也不说。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不说,但都知道。
两个小风扇又上岗了。顾若涵的粉色,林郁禾的蓝色,放在两张桌子的中间,朝着不同的方向吹。两股风在中间交汇,谁也分不清哪股是谁的。林郁禾有时候看着那两个风扇,会想起去年冬天顾若涵问她“你怎么带进去的”。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喝奶茶,还没一起查政法大学的分数线,还没说过“那说好了”。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自己也需要风扇,为什么要来问她怎么带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奇怪,是“我也需要,但我想先确定你是不是也需要”。
六月中旬的一节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林郁禾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她和顾若涵以后要一起参加的高考,也算是另一种“科举”。只不过她们不用写八股文,要写的是历史卷子、政治卷子、英语卷子。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们就是初二了。后年的这个时候,她们要准备中考。再后年——她不敢想太远,但她知道,不管多远,顾若涵都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顾若涵的侧脸。她低着头在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字还是正楷,工工整整,和去年一样,一笔一划都不马虎。林郁禾想,这个人从初一到初三、从高一到高三,大概都会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写她的字,做她的笔记,考她的第一名。
老师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她们两个。
“顾若涵,林郁禾。”
她们同时抬起头。
“你们俩当了一年课代表了,感觉怎么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有人起哄:“请客!请客!”林郁禾看了一眼顾若涵,顾若涵没有看她。她站起来,说了两个字:“还行。”
老师笑了。“就‘还行’?”
“挺好的。”顾若涵说。
“你呢?”老师看着林郁禾。
林郁禾站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怎么样?她想起一年前,她们第一次走进办公室,第一次数68张卷子,第一次爬到四楼。那时候她连跟顾若涵说话都不敢,现在她敢了。她敢在她面前哭,敢跟她说“我喜欢你”,敢说要陪她考政法大学。
“挺好的。”林郁禾说。和顾若涵说的一模一样。
老师看了看她们两个,笑了。“行,下去吧。”
她们坐下来。林郁禾偷偷看了一眼顾若涵,顾若涵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学我”的笑。
“你学我。”顾若涵小声说。
“我没学你。”
“你说了和我一样的话。”
“那叫心有灵犀。”
顾若涵没说话。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林郁禾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写的是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三年一考,乡试、会试、殿试。古代的读书人要考很多年才能考上进士,有的人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她想,她和顾若涵比那些人幸运。她们不用考一辈子,她们只需要考一场。而且她们不是一个人考,是两个人一起。一起复习,一起熬夜,一起走进考场,一起等成绩出来。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夏天又来了。我还是穿着外套,她还是不问为什么。两个小风扇,她粉色,我蓝色。历史课讲明清科举,三年一考。我们以后也要考,但不用等三年。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历史老师问我们当课代表感觉怎么样。她说‘还行’,我说‘挺好的’。她说我学她,我说那叫心有灵犀。她的耳朵又红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夏天很好,她在更好。她们还有两年初中,三年高中,然后是一场考试。考完了,就一起去北京。她不知道北京有没有梧桐树,但她知道,有顾若涵在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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