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图书馆
期中考试前一周，林郁禾开始紧张了。
不是那种“我怕考不好”的紧张，是那种“我说了要陪她考政法大学，结果连期中考试都考不好”的紧张。她坐在座位上，盯着历史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年代、事件、人名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全部漏了出去，像水穿过筛子。
顾若涵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林郁禾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平静，像一潭水，什么风都吹不起皱纹。
“你紧张吗？”林郁禾问。
“不紧张。”
“你每次考试都不紧张？”
“嗯。”
“为什么？”
顾若涵停下笔，想了想。“因为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紧张也没用。”
林郁禾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紧张是紧张。两码事。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个笔记本推过来。不是新的，是上学期就开始用的那本，封面的角已经卷起来了。林郁禾翻开，里面是历史课的笔记，从头到尾，每一课的都有。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旁边还画了时间轴。
“这是你做的？”林郁禾问。
“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课的时候。”
“上课的时候你不是在听课吗？”
“一边听一边做。”
林郁禾翻着那本笔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历史课本，空白的地方画满了秦始皇的胡子。她从来没有做过笔记，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该记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该记的，顾若涵都帮她记了。
“你不用还我。”顾若涵说。
“那你以后用什么？”
“再做一本。”
林郁禾把那本笔记抱在怀里，觉得它的分量比68张卷子还重。
期中考试在四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把阳光筛成碎片。林郁禾考了三天的试，顾若涵考了三天的试。她们不在同一个考场，顾若涵在第一考场，林郁禾在第三考场。和上学期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一场考完，林郁禾走出考场，在走廊上看到顾若涵。她已经站在那里了，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笔袋。看到林郁禾出来，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问了一句：“吃了吗？”
“还没。”
“走。”
她们一起去食堂。顾若涵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食堂人很多，她们端着餐盘找位置。林郁禾看到一个空位，刚想走过去，顾若涵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边靠窗。”她说。
林郁禾看过去，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她们坐过去，面对面吃饭。顾若涵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林郁禾碗里。
“我不吃这个。”她说。
“你不是什么都吃吗？”
“今天不想吃。”
林郁禾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笑了。她想，这个人骗人的样子真的一点都不像。
最后一场考完那天下午，林郁禾走出考场，看到顾若涵还站在老地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林郁禾走过来。
“考完了。”顾若涵说。
“嗯。”
“走吧。”
她们没有回家，去了学校附近的图书馆。图书馆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林郁禾以前不知道这个地方，是顾若涵告诉她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问过。
“上学期。”顾若涵说，“有时候不想回家，就来这里。”
她们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就是那棵梧桐树，比学校的那棵还大，枝干伸到窗户旁边，伸手就能摸到叶子。四月的梧桐叶还是嫩绿色的，阳光照在上面，透亮透亮的，像一片一片的翡翠。
林郁禾把顾若涵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复习。说是复习，其实是在抄。她抄得很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顾若涵工整的正楷排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但她觉得，这两个世界挨在一起，还挺好看的。
顾若涵坐在对面，在看一本很厚的法学入门书。林郁禾不知道她从哪里借来的，书页已经泛黄了，但包了书皮，干干净净的。
“你以后真的想当律师？”林郁禾问。
“嗯。”
“那你现在就开始看了？”
“提前看。”顾若涵说，“反正早晚都要看。”
林郁禾看着她翻书的样子，觉得她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律师。因为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件事非她不可。
“你看我干嘛？”顾若涵没抬头。
“没看你。”
“你一直在看。”
“我在看窗户。”
顾若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郁禾低下头，继续抄笔记。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们的手背上，落在她正在抄的那页笔记上。
林郁禾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是一直在图书馆，是一直和她坐在一起。面对面，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对方还在。
出成绩那天，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林郁禾挤过去看，从第一名往下找，顾若涵，第一。她往下看，自己的名字在第十一名。不好不坏，比上学期进步了一点。
她回到座位上，顾若涵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
“多少名？”
“十一。”
“进步了。”
“进步了多少？”
“一点点。”
林郁禾笑了。一点点。又是“一点点”。从数卷子到眼睛里的光到期中考试，“一点点”这三个字快变成她们的暗号了。但她不嫌烦，因为顾若涵说“一点点”的时候，意思就是“我看到了，你在变好，不用急”。
放学的时候，她们经过那棵梧桐树。林郁禾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已经比春天的时候大了一倍，颜色也深了，从嫩绿变成了翠绿。
“它在长。”林郁禾说。
“谁？”
“树。”
顾若涵也抬头看了一眼。“嗯，长了一点点。”
林郁禾笑着看了她一眼。顾若涵没有看她，看着那棵树，嘴角微微翘着。她们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她们说什么。林郁禾想，她也在长，一点点。不用急，她有一整个春天，一整个夏天，一整个初中，一整个高中。她有很长时间，慢慢长成她想成为的那个人，慢慢走到她想去的那个地方，慢慢陪她想陪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期中考试，第十一名。她第一。她说我进步了一点点。图书馆那棵梧桐树比学校的大。叶子是绿的，透光。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看法律书，我抄她的笔记。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有月亮，有梧桐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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