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梧桐
开学之后,日子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搬作业、数卷子、爬四楼、“下次数快点”、“明天见”。林郁禾有时候能来,有时候不能。能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顾若涵旁边,听她转笔的声音,看她低头写字时睫毛的影子。不能来的时候,顾若涵会发消息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顾若涵说“嗯”。
那个“嗯”不长,但林郁禾觉得够了。它不是“哦”,不是“好的”,不是“知道了”。是“嗯”。像一只手,从屏幕那边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在,就够了。
三月的天开始暖了。
操场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刚睁开的眼睛。林郁禾每天从树下走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今天的叶子比昨天大了一点,今天的绿色比昨天深了一点。它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有一天,她们搬完作业,从一楼爬回四楼。走到梧桐树旁边的走廊时,顾若涵忽然停下来。
“林郁禾。”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林郁禾愣了一下。以后。这个词她很久没想过了。以前她的“以后”是一片灰蒙蒙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下学期还在不在这个学校,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没想过。”她说。
“那你想一下。”顾若涵说。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那棵梧桐树。“我想过了。”
“你想干嘛?”
“考中国政法大学。”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认真,是真的想过、查过、决定过的那种认真。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反光,是她自己的。
“为什么是政法大学?”林郁禾问。
“因为我想当律师。”顾若涵说,“或者法官。审判长也行。反正跟法律有关的。”
“你为什么想当律师?”
顾若涵想了想。“因为法律可以保护人。”
“保护谁?”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继续看那棵梧桐树。风吹过来,新抽的嫩芽在枝头轻轻摇晃。林郁禾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她忽然想,如果顾若涵以后真的当了律师,真的站在法庭上,会是什么样子?应该还是这样吧。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不会笑,但会让人觉得很安心。
“那我陪你。”林郁禾说。
顾若涵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林郁禾说,“你也考政法大学。我也考。”
“你为什么想考?”
“因为你考。”
顾若涵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不用陪我。”她说。
“我没说陪你。”林郁禾说,“我说我也考。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地方。”
顾若涵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走廊的地面。地上有梧桐叶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什么?”
“一起考。”
林郁禾笑了。“好。一起考。”
那天放学后,她们没有直接回家。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拿出手机,一起查中国政法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招生政策、有哪些专业。顾若涵查得很认真,把重点截图保存,还做了笔记。她的字是正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一样。每一个字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格子里,不越界,不张扬。和她这个人一样。
林郁禾坐在旁边,看她写了一会儿。
“你在干嘛?”顾若涵问。
“看你做笔记。”
“你的笔记呢?”
“我没做。”
“那你在干嘛?”
“我在看你做笔记。”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推过来。“写。”
林郁禾接过笔,开始抄。她的字和顾若涵的不一样。顾若涵是正楷,她是行楷。连笔带锋,潇洒自由,像长了翅膀一样,急着要飞出格子。两种字排在同一页纸上,一个规规矩矩,一个随性飘逸。像两个人,一个是顾若涵,一个是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写着同一份笔记。
“你的字也挺好看的。”顾若涵说。
林郁禾抬起头,愣了一下。她以为顾若涵会说“你字真丑”,像上次一样。没想到她说的是“挺好看的”。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林郁禾没有追问。但她把那页笔记本拍了照,存进了手机里。不是因为笔记的内容,是因为那页纸上有两种字——顾若涵的正楷和她的行楷,整整齐齐和潇洒自由,挨在一起,像她们两个人。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顾若涵把笔记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你认真了?”她问。
“什么?”
“考政法大学。”
林郁禾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她的成绩不如顾若涵,她的病还没有好,她连每天去学校都做不到。但她说要陪她,不是随口说说的。
“认真了。”林郁禾说。
“那从明天开始。”顾若涵说。
“开始什么?”
“好好学习。”
林郁禾笑了。“你不是一直在好好学习吗?”
“你也得学。”
“我学。”
她们走出校门,那棵梧桐树站在操场边,新长出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林郁禾回头看了一眼,想,这棵树会看着她们毕业、考大学、变成律师和法官。它会看着她们长大。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说她想考中国政法大学。我说我陪她。她说‘那说好了’,我说‘好’。我们一起查了分数线。她做了笔记,我抄了她的。她说我的字挺好看的。两种字排在一起,好看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闭上眼睛,想,几年后她们会坐在政法大学的教室里吗?她不知道。但她想去看一看。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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