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开学

开学那天，林郁禾去了。

她不是突然好了。没有那种“一觉醒来一切都变好了”的奇迹。她还是累，还是不想动，还是不想见人。但她起了床，穿了校服，把头发梳好，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她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眼圈红红的，但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有点抖。林郁禾“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走到公交站，等来了那辆平时坐的车。车门开了，她没有犹豫，上去了。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天还是蓝的，树还是绿的，和她休学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能是她自己。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到校门口。

校门开着，保安站在旁边，里面有人在往里走。都是她的同学，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闹，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林郁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人，脚没有被钉住。

她走进去。

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爬楼梯。四楼，八段楼梯，九十六级台阶。她爬得很慢，中间停了一次，喘了口气，然后继续爬。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搬桌椅。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教室里的人看到她，有的愣了一下，有的跟她打招呼。“林郁禾！好久不见！”“你怎么瘦了？”“你寒假去哪玩了？”

她笑了笑，没回答。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顾若涵已经坐在那里了，书包放在椅子上，课本立在桌上，笔夹在手指间。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她，没有说“你来了”。她只是在林郁禾坐下来的时候，把她桌上的课本往那边推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那条缝变得小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但林郁禾注意到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一切和以前一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旁边那个人偶尔转笔的声音。

林郁禾低着头，看着课本。她的手指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进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一整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来。但她现在在这里。她坐在这里，旁边是顾若涵。

下课后，顾若涵站起来。

“走。”她说。

“去哪儿？”

“办公室。搬作业。”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想说“今天就要搬吗”，想说“我刚回来”，想说“能不能明天再搬”。但她看着顾若涵站在旁边等她的样子，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她们并排走在走廊上。顾若涵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林郁禾发现她还是走得很慢，和上次出门喝奶茶时一样慢。不是平时的速度，是慢下来等她。

“你不用走那么慢。”林郁禾说。

“我没走慢。”

“你平时走很快的。”

“那是平时。”顾若涵说，“今天是今天。”

和上次一样的对话。林郁禾笑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春天的阳光和冬天的不一样，更亮，更暖。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办公室在一楼。老师看到林郁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嗯。”林郁禾说。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老师给了她们一摞卷子。“数一数，68张。”

林郁禾接过卷子，开始数。一张，两张，三张……她的手指有点笨，好久没数了。但她一张一张地数，没有重来。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够了。”顾若涵说。

林郁禾低头一看，68张，刚好。她松了口气，把卷子抱起来。

顾若涵把那摞最重的作业本自己抱了，留给林郁禾的是那摞卷子——轻的那摞。和以前一样。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林郁禾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想说谢谢，但没说。她只是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抱着那摞轻飘飘的卷子。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顾若涵忽然说了一句：“数对了。”

林郁禾愣了一下。“什么？”

“68张，一次数对。”

林郁禾这才反应过来。她真的数对了，没重来，没忘记数到哪。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卷子，忽然笑了。

“我是不是进步了？”她说。

“嗯。”顾若涵说，“进步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一点点。”

林郁禾笑了。她觉得“一点点”也很好。不用一下子变好，不用什么都对，不用一次爬完所有的楼梯。只要在往前走，哪怕是一点点，就够了。

走到四楼的时候，林郁禾有点喘。她站在走廊上，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顾若涵停下来，等她。

“累吗？”顾若涵问。

“不累。”

“你喘了。”

“那是……太久没运动了。”

顾若涵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林郁禾。

“擦汗。”她说。

林郁禾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她发现自己真的出汗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真的来了。

放学的时候，她们一起走出校门。顾若涵走在她左边，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伸手捞了一下，没有看她。

“明天见。”顾若涵说。

“明天见。”林郁禾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若涵的背影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林郁禾的脚尖。她想起休学那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以为这些“明天见”会变成“再也不见”。但明天还在。明天见还在。那个人还在。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书包里的作业本有点重，68张卷子压得她肩膀往下沉。但她觉得，这种重，是好的。是活着的感觉。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开学了。我去了。搬了68张卷子，一次数对。她说我进步了一点点。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明天还要搬作业，还要数卷子，还要爬四楼，还要听她说“下次数快点”，还要听她说“明天见”。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不难了，是有人在旁边，陪她一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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