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日常
寒假最后一周,顾若涵来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刻意的,是寒假快结束了,作业也写完了,家里待着没意思。她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有时候是一本她觉得林郁禾会喜欢的书。有一次她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她妈买的,太多了吃不完。林郁禾吃了两个,很甜。她说“谢谢阿姨”,顾若涵说“不用谢,她不知道我拿了”。
林郁禾笑了。她想,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偷东西了。
她们开始有一些固定的“节目”。顾若涵来的时候,会先敲门,然后在门口等。林郁禾去开门,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的时候说明她今天状态不错,慢的时候说明她刚从床上爬起来。顾若涵从来不催,不管等多久都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门开了就抬起头,说一句“慢死了”,然后走进来。
她们会一起看电视。不是真的看,是开着电视当背景音,然后各做各的事。顾若涵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林郁禾躺在床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评论一句“这个演员好丑”或者“这首歌听过”,然后又低下头。
有时候她们什么也不做。就坐着。林郁禾靠在床头,顾若涵坐在椅子上。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和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
林郁禾以前觉得,安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安静的时候她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那些东西会把她拽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但顾若涵在的时候,安静不可怕了。顾若涵在的时候,安静就只是安静。阳光,鸟叫,远处的声音,还有她翻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刚好够把那些不好的东西挡在外面。
有一天,顾若涵问她:“寒假作业写了吗?”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完全忘了寒假作业这回事。
“没写。”她说。
“你不写?”
“不想写。”
顾若涵没说什么。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两份寒假作业。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空白的。她把空白的放在林郁禾桌上,说:“写不完没关系,多少写一点。”
林郁禾看着那份空白作业,觉得它像一个张着嘴的怪物,等着她往里面填东西。她不想写。但她不想让顾若涵觉得她连作业都写不了。所以她拿起笔,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写得很难。不是题目难,是集中注意力难。她写一行字要走神五分钟,写一道题要看好几遍题目才能读懂。她写了一个小时,只写了半页。
顾若涵看了一眼,说:“够了。”
“才半页。”
“半页也是写了。”
林郁禾没说话。她把笔放下,靠在床头。她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里往外冒的、怎么休息都休息不好的累。她闭上眼睛,听到顾若涵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不快不慢。
“顾若涵。”她说。
“嗯。”
“你下学期还会跟我一起搬作业吗?”
顾若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会。”她说。
“你不怕我下学期还这样?”
“哪样?”
“就是——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去学校。”
顾若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就不去。”
“不去学校?”
“不去搬作业。”
“那谁搬?”
“我搬。”顾若涵说,“68张卷子,我一个人数。”
林郁禾笑了。“你数得对吗?”
“比你数得对。”
林郁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她想,如果她下学期真的去不了学校,顾若涵真的会一个人搬作业吗?会一个人数68张卷子,一个人爬四楼,一个人说“明天见”?
她觉得会。
“顾若涵。”她又叫她。
“嗯。”
“我会去的。”
顾若涵没说话。
“我不确定能不能每天都去,”林郁禾说,“但我会去。能去的时候就去。去不了的时候——你帮我搬。”
“好。”顾若涵说。
那个“好”说得很轻,但林郁禾觉得,那是她听过最重的承诺。
寒假最后几天,林郁禾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个备忘录打开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条“今天,我们一起搬了68张卷子”到最后一条“今天,我出门了。和她去喝了奶茶”。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些已经忘了的细节——顾若涵第一次说“明天见”,顾若涵帮她挡风,顾若涵说“你眼睛里有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顾若涵:“开学那天,你会等我的吧?”
顾若涵回:“哪天不等你了。”
林郁禾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明天是寒假的最后一天。后天就开学了。她不知道开学那天自己能不能走进校门,能不能爬四楼,能不能数68张卷子。但她知道,校门口有个人在等她。不管她来不来,她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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