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出门
休学的第二个星期,林郁禾做了一件事。
她起床了。
不是被叫起来的,是自己起来的。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还是暗的。但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看看外面是什么天气。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外面是个晴天,天很蓝,没有云。楼下的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得很响。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刷牙。
这是她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照镜子。
中午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顾若涵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挺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点傻。半个月没主动联系人家,第一句话是“今天天气挺好的”。像那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尴尬开场白。
顾若涵回得很快:“嗯。”
只有一个字。林郁禾盯着那个“嗯”,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她莫名其妙?半个月不理人,突然冒出来说一句天气好,换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然后顾若涵又发了一条:“你要出来吗?”
林郁禾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出去。这个词她已经半个月没想过了。她的世界就是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扇窗户。出去——去外面,去有风的地方,去有人的地方——听起来像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她打了两个字:“去哪。”
“奶茶店。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林郁禾记得。十一月的某一天,顾若涵带她去的那家奶茶店,招牌上的灯有一半不亮了。那天风很大,她帮她挡了风。
“好。”她回。
发了之后她就后悔了。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肿的,眼圈还是黑的。她半个月没出门,没有像样的衣服穿,没有洗头。她甚至不知道那家奶茶店还在不在。
但她已经说了“好”。
下午三点,顾若涵在她家楼下等她。
林郁禾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没力气,是太久没走楼梯了。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看到顾若涵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拿着两双手套。
“慢死了。”顾若涵说。
“你等了多久?”
“五分钟。”
“那你说慢死了。”
“五分钟也很久。”
林郁禾没说话。她走出单元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干的,凉凉的,混着隔壁楼飘出来的炒菜香。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她们并排走在路上。顾若涵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同步。林郁禾注意到,她今天走路比平时慢。平时她走路很快,林郁禾要小跑才能跟上。今天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你不用走那么慢。”林郁禾说。
“我没走慢。”
“你平时走很快的。”
“那是平时。”顾若涵说,“今天是今天。”
林郁禾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黑色的轮廓贴在一起,像一幅剪贴画。
走到奶茶店的时候,林郁禾有点喘。不是累,是太久没走这么远了。其实不远,从她家到奶茶店,走路也就十分钟。但她半个月没出门,十分钟的路像走了一个小时。
店还是那个店,招牌上的灯还是有一半不亮。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擦杯子。她们点了跟上次一样的——热的,甜的,林郁禾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林郁禾捧着杯子,手还是凉的。顾若涵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们就那么坐着,喝奶茶,看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街,没什么车,偶尔有人走过。一个老奶奶牵着一条狗,慢慢悠悠地走。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一下过去了。一只橘猫趴在对面店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那只猫上次也在。”林郁禾说。
“嗯。”
“它是不是一直住在这?”
“可能吧。”
林郁禾喝了一口奶茶。热的,甜的,和上次一样。她忽然想,如果半个月前有人告诉她,你半个月后会坐在这里喝奶茶,她一定不信。半个月前她连床都不想下,连窗帘都不想拉开,连手机都不想看。她觉得世界是灰色的,空气是重的,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手边有一杯热的奶茶,对面坐着顾若涵。
“顾若涵。”她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来。”
顾若涵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不用谢。”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来做客的。”
林郁禾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修长,握着杯子,杯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你是来干嘛的?”林郁禾问。
顾若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你的。”她说。
林郁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干嘛?”
“等你好起来。”
“好起来之后呢?”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杯里的冰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只橘猫。
“好起来之后再说。”她说。
林郁禾没有追问。她发现顾若涵总是说“再说”。不是“不说了”,是“再说”。等一等,等一个更好的时候,等你准备好了,等我也准备好了。
她可以等。
那天下午,她们在奶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喝完了奶茶,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那只橘猫换了个姿势,把头埋进尾巴里,睡着了。
“走吧。”顾若涵说。
“好。”
她们站起来,走出奶茶店。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林郁禾的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捋了好几次,每次捋完又被吹回来。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走了一会儿,林郁禾发现风变小了。她抬头一看,顾若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左边,刚好挡在风吹过来的方向。
“你不用挡。”林郁禾说。
“我没挡。”
“你站在风口了。”
“我想站这。”
林郁禾笑了。她想,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做了好事不承认,帮了忙说“顺手”,挡了风说“我想站这”。好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便的、碰巧的、刚好她想做的。但林郁禾知道不是。没有那么多碰巧。碰巧带她去喝奶茶,碰巧帮她挡风,碰巧每天来她家。碰巧太多了,就变成了故意。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顾若涵停下来。
“明天还出来吗?”她问。
林郁禾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明天再来问你。”
“好。”
顾若涵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郁禾。”
“嗯。”
“你今天看起来好一点了。”
林郁禾愣了一下。这是顾若涵第一次说她“好一点了”。不是“还好吗”,不是“没事吧”,是“好一点了”。
“是吗?”林郁禾说。
“嗯。眼睛里有光了。”
顾若涵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林郁禾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林郁禾的脚尖。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眼睛里有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她想,可能是顾若涵的影子映在她眼睛里了。因为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不是灰色的了。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出门了。和她去喝了奶茶。她说我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光,是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明天她还要出门。不是为了晒太阳,是为了见到那个让她眼睛里有光的人。
之后的日子里,顾若涵隔几天就来一次。不是每天都来,但每次来都会提前发一条消息:“今天在家吗?”林郁禾知道这不是在问她在不在家,是在问她今天能不能出门。有时候她能,有时候不能。能的时候就出去走一走,不能的时候顾若涵就上来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林郁禾觉得,这样刚刚好。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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