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坦白
期末考试那天,林郁禾没有去学校。
早上她背着书包走出家门,走到公交站,等来了那辆平时坐的车。车门开了,她没上。又关了,开走了。她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她妈妈还没去上班,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不去了。”
“什么叫不去了?”
“就是不去。”林郁禾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听到妈妈在外面打电话,给班主任打,给爸爸打,给不知道谁打。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是的……没去……之前也没说……我也不知道……好,先休息吧。”
休息。
她确实需要休息。不是身体累,是另一种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睡都睡不醒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累。她已经累了好几年了。从小学就开始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叫抑郁症,她以为只是自己懒,只是自己想太多,只是自己不够坚强。
后来她知道了。但知道又怎样呢?她还是在装。装没事,装开心,装那个每天笑嘻嘻地去上学、去搬作业、去数卷子的林郁禾。
她装了很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好了。
但没有。
期末考试她连去都没去。不是因为没复习,不是因为怕考不好。是因为她走不到那个校门口。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如果走进那扇门,又要开始装。装正常,装没事,装那个“还行”的人。她装不下去了。
寒假开始了。同学们都在等成绩,有人在朋友圈晒分数,有人在讨论哪道题选了什么。林郁禾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窗外的风。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她把被子蒙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分不清。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一天像一年。
妈妈把饭端到床头,她吃几口就不吃了。药也在床头柜上,她每天吃,但她不觉得药有什么用。她只是在吃,因为她答应过医生。
休学的第一个星期,她谁的消息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同学问她“你期末考得怎么样”,她说什么?说我根本没去考?老师问她“你身体好点了吗”,她说什么?说我也不知道好没好,我连好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她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划掉,看都不看。
但顾若涵的消息,她看了。
“你还好吗?”
“你怎么没来考试?”
“你看到回我。”
“林郁禾。”
第一条她看了。第二条也看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读了不止一遍。但她没有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怕她一开口就什么都藏不住了。那些她装了那么久的东西——抑郁症,外套下面的疤,为什么带小风扇,为什么每天去学校——她怕全部都会说出来。
第六天,顾若涵发了一条:“你至少告诉我你还活着。”
林郁禾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回了一个字:“活。”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看到顾若涵发了三条消息。
“你在哪?”
“我来找你。”
“林郁禾。”
第三条是她的名字。全名。三个字。林郁禾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可能是太久没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可能是这个名字从她嘴里打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可能是她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来找她了。
她回了地址。
那天下午,顾若涵来了。
林郁禾没有换衣服,没有梳头,甚至没有洗脸。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很暗。床头柜上堆着药瓶和水杯,地上有几天前换下来的衣服。
她妈妈开了门,说了什么,然后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门没关,顾若涵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
她看着林郁禾,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又移回来。
她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那些林郁禾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她只是走进来,把袋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吃饭了吗?”她问。
“不饿。”
“多久没吃了?”
林郁禾想了想,说不清。
顾若涵站起来,走到厨房。她听到她跟她妈妈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回来了。
“吃了。”她说。
“不想吃。”
“林郁禾。”
又是她的名字。三个字。林郁禾听到那三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那碗粥。粥是温的,煮得很烂,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顾若涵没说什么,把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你知道了?”林郁禾问。
“你妈妈跟我说了。”顾若涵说。
林郁禾低下头。她不知道她妈妈说了多少。说她是抑郁症?说是重度?说她连期末考试都没去考?说她已经一个星期没出房间了?
“你之前就知道。”顾若涵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郁禾没说话。
“你一直都知道你有这个病。”
林郁禾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郁禾咬了咬嘴唇。“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每天去学校了。”
顾若涵看着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过了很久,顾若涵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外面很冷,她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林郁禾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顾若涵说。
“你又不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问。”顾若涵说,“但我不是看不到。”
林郁禾抬起头,看着她。
“那件外套。”顾若涵说,“你从来不脱。夏天也不脱。三十多度的天,你穿着长袖,热得脸都红了,也不脱。”
林郁禾把目光移开了。
“那个小风扇,”顾若涵继续说,“你跟班主任特批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因为穿外套太热了。”林郁禾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顾若涵说。“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脱外套。你从来没告诉我。”
林郁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胳膊上有疤。”她说。“小时候的。很难看。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顾若涵看着她。没有说“我不觉得难看”,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看着她,然后问了一句别的:“你考试为什么没去?”
林郁禾吸了吸鼻子。“去不了。”
“什么叫去不了?”
“就是走不到那个校门口。”林郁禾说,“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我知道我应该去,我知道我复习过了,我知道题我都会。但我就是迈不动脚。”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泪。
“我怕走进去之后,又要开始装。装没事,装正常,装那个每天来搬作业、数卷子、爬四楼的林郁禾。我装不下去了。”
顾若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装了很久了。”顾若涵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初一之前就有了。”林郁禾说,“小学就有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叫抑郁症。我以为我只是懒,只是不开心,只是不够坚强。”
“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林郁禾点了点头。顾若涵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光。林郁禾说不上来。
“还有一件事。”林郁禾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我每天去学校,不是因为喜欢上学。”
顾若涵没说话,等她继续。
“是因为你在。”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那句话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在搬作业的时候,在数卷子的时候,在爬四楼的时候,在听她说“下次数快点”的时候,在听她说“明天见”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了那么多遍,嘴上一遍都没说过。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你每天来学校,是因为我?”顾若涵问。
“嗯。”
“开学典礼你唱《青花瓷》,也是因为我?”
林郁禾点了点头。
“你唱‘而我在等你’,是唱给我听的?”
林郁禾又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元旦晚会那首歌呢?”
“《我的歌声里》。”林郁禾说,“从头到尾,都是给你唱的。”
房间安静了下来。窗帘拉着,房间很暗。但林郁禾觉得,她好像能看到顾若涵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说”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郁禾问。
“你唱‘天青色等烟雨’的时候。”顾若涵说,“你看的不是台下,是我们班的方向。你看的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不说。”顾若涵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林郁禾哭着笑了。她想起顾若涵每次递水都会把瓶盖拧开,每次搬作业都会把重的换到自己手里,每次排练都坐在第一排——她以为她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你呢?”林郁禾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你对我——是那种喜欢吗?”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郁禾,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林郁禾脸上还没干的眼泪擦掉了。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脸上。
“你好了再说。”顾若涵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生病了。”顾若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好了之后问的,才算。”
林郁禾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
“那万一我一直好不了呢?”
“不会的。”顾若涵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要跟我一起搬作业。”顾若涵说,“68张卷子,你数了半年还没数对。”
林郁禾哭着笑了出来。她笑了,眼泪也掉着,笑着哭,哭着笑。她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但她不在乎了。因为顾若涵说了“一起”。不是“你要搬作业”,是“你还要跟我一起搬作业”。
“好。”林郁禾说。
那天下午,顾若涵在她房间里待了很久。她把窗帘拉开了一角,让阳光照进来。把窗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按照日期排好,提醒她按时吃。
“明天我还来。”顾若涵说。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怕你跑了。”
林郁禾笑了。“我能跑去哪?”
“不知道。”顾若涵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反正我每天来,你在不在是你的事。”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走廊传到客厅,然后大门开了,又关了。林郁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被拉开了一角,阳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块,金黄色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来了。我都说了。抑郁症,外套,小风扇,还有喜欢她。她说等我好了再说。她说‘你还要跟我一起搬作业’。68张卷子,我数了半年还没数对。她记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有阳光,有她明天还会来的脚步声。她要好起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当面听她说。不是为了知道答案,是为了配得上等她的那些日子。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明天她还要来。她要让她看到一个好一点的林郁禾。不用太好,好一点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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