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的歌声里

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晚会。

天早就黑了。教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前面几盏日光灯和挂在黑板两侧的彩色串灯。桌椅被重新摆过，中间空出一块当舞台。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元旦快乐”，“快”字的最后一笔被人描了一下，变得好看了。

林郁禾知道是谁描的。顾若涵路过的时候说过“真丑”，后来那个“快”字就变好看了。

晚会在六点半开始。主持人念了开场词，然后是一个小品，然后是一个舞蹈，然后是一个吉他弹唱。林郁禾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她不是第一次上台了，开学典礼那次她唱过了。但那次是在操场上，很远，看不清台下的人。这次是在教室里，很近，近到她能看到每一个人的表情。

尤其是那个人。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每过去一个，林郁禾的心跳就快一点。

“下一个，林郁禾，《我的歌声里》。”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灯光打在她脸上，不算亮，但足够让她看不清台下。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她在哪里。第一排，左边，靠窗的位置。那是她的专属座位。每一次排练，她都坐在那里。

音乐响了。

林郁禾深吸一口气。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带给我惊喜，情不自已……”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但唱到第二句就稳了。这首歌她练了两个星期，每天放学都练，对着镜子，对着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对着第一排那个低着头看书的人。她已经不需要想歌词了，它们自己会从嗓子里流出来。

“可是你偏又这样，在我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消失，从我的世界里没有音讯，剩下的只是回忆……”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往第一排看了一眼。顾若涵坐在那里，没有低头看书，没有看手机。她在看她。

林郁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她唱到“你存在”的时候，顾若涵的嘴角动了一下。林郁禾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继续唱。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

她看着顾若涵，把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唱完。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很大，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林郁禾站在中间，喘着气，手还在抖。

她看到顾若涵在鼓掌。不是那种拍两下就停的敷衍，是真的在鼓掌。她看着林郁禾，眼睛里有一种林郁禾没见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只给她的。

林郁禾鞠了躬，走回座位。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旁边坐着顾若涵。

顾若涵没有说“你唱得真好”。她什么都没说。但林郁禾坐下来的时候，顾若涵把她桌上的水递了过来。不是她的水，是顾若涵自己的。瓶盖已经拧开了。

林郁禾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谢谢。”林郁禾说。

“嗯。”顾若涵说。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台上的节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郁禾知道，发生过。她唱了那首歌，她坐在第一排，她没有低头看书，没有看手机。她在看她。

她在看她。

晚会结束后，同学们开始收拾桌椅，有人把彩带从天花板上扯下来，有人在分剩下的零食。教室很吵，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

林郁禾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

顾若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冷吗？”她问。

“不冷。”林郁禾说。

顾若涵没说话。她们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林郁禾感觉到她的体温。教室里很吵，只有她们这一块是安静的。但林郁禾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那首歌，”顾若涵忽然说，“你唱得挺好的。”

林郁禾愣了一下。这是顾若涵第一次夸她，不是“还行”，不是“没跑调”，是“挺好的”。

“你不是说我跑调吗？”林郁禾说。

“今天没跑。”

“那之前呢？”

顾若涵想了想，说：“之前也还行。”

林郁禾笑了。她知道“也还行”是顾若涵能给出的最高评价。她看着窗外的星星，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可能是因为她站在她旁边。可能是因为她说了“挺好的”。可能是因为她唱那首歌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会记很久。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元旦晚会。我唱了《我的歌声里》。她坐在第一排，没有低头看书，没有看手机。她在看我。唱完之后，她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她说我唱得挺好的。她说‘也还行’。我知道，‘也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星星很亮。

新的一年要来了。她想，新的一年，她要继续和她搬作业，继续数68张卷子，继续爬四楼，继续听她说“下次数快点”，继续听她说“明天见”。

她还想继续唱那首歌。不是唱给全班听，是唱给她一个人听。唱到她知道，那首歌里的“你”，从头到尾，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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