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排练

排练是从十二月的第一周开始的。

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还有整整一个月。林郁禾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但她还是很早就开始练了。不是因为不熟，是因为她想唱好。不是唱给全班听，是唱给一个人听。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五楼，和她们班在同一层，但隔着一条走廊。林郁禾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练一会儿，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唱。

她以为自己会一个人练完整整一个月。毕竟上次《青花瓷》也是这样练的。一个人，一个教室，一面镜子。她已经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第一天，她刚开口唱第一句，门就被推开了。

顾若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第一排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

林郁禾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

“等你。”顾若涵说，没抬头。

“等我干嘛？”

“等你练完，一起去搬作业。”

林郁禾想了一下。不对，作业已经搬过了，下午第二节课就搬完了。但她没有拆穿顾若涵。她只是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唱。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带给我惊喜，情不自已……”

她唱到“你就这样出现”的时候，看了一眼第一排。顾若涵低着头在看书，好像没在听。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很慢。一页看了很久，还没翻过去。

林郁禾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唱。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唱完这一段，她停下来，等顾若涵说话。顾若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继续。”她说。

“你不点评一下？”

“还没跑调。”

林郁禾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但她还是继续唱了。

那天她练了一个小时，顾若涵就在第一排坐了一个小时。她把那本书翻到了第七十三页，一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

第二天，顾若涵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林郁禾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

“我怕你跑调。”顾若涵说。

“我上次没跑调。”

“这次不一定。”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郁禾差点以为她真的只是担心她跑调。但她知道不是。如果只是担心跑调，她可以不来，可以在教室里等，可以在走廊上听。她不需要坐在第一排，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把一本书翻在同一页，翻了一个星期。

但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就像顾若涵没有拆穿她选那首歌的原因一样。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拆穿，但都知道。

就这样，她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黄昏。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练完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她们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怎么写，你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人在教室养仓鼠。

不说话的时候，林郁禾会偷偷看顾若涵的侧脸。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林郁禾的脚尖。

她想起那首歌的歌词。“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她想，顾若涵已经不只是在她的脑海里了。她已经走到了她的眼睛里，她的耳朵里，她每天放学的期待里。她在她每一次心跳里。

有一天，排练结束后，她们走在走廊上。林郁禾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报名？”

顾若涵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走到楼梯口，停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因为你想唱。”顾若涵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唱？”

“你洗澡的时候唱，走路的时候唱，写作业的时候也在哼。”

林郁禾笑了。这是顾若涵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上次说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丢脸。这次说的时候，她觉得有点暖。

“那你帮我报名，是想听我唱？”林郁禾问。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下楼梯。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郁禾一眼。

“走了，明天还要练。”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林郁禾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地消失。走廊的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截一截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林郁禾想，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顾若涵没有回答。但她不需要回答了。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写在每一天的排练里。写在第一排那本翻不过去的书里。写在每次听到“你存在”时微微动一下的嘴角里。

答案在每一个黄昏，在每一声“走了，明天还要练”里。

她不需要说出来。林郁禾已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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