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躲
五月底,初一下学期,期末前。
天气已经很热了,教室里的吊扇转得飞快,嗡嗡的声音盖不住窗外的蝉鸣。林郁禾趴在桌上,不想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热。她穿着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盖住手腕。三十度的天,教室里只有几个吊扇,风都是热的。她的后背被汗浸湿,校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下课了。”顾若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走。”
“去哪?”
“办公室。”
又是办公室。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养成了一个习惯——下课去历史老师办公室,自习课也去。不是每次都有事,有时候是搬作业,有时候是问问题,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去坐一会儿。
历史老师人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她们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老师抬起头看到她们,说“进来吧”,语气像在招呼邻居家的小孩。后来去得多了,老师连“进来吧”都不说了,看到她们站在门口,就朝角落的椅子努努嘴。那两张椅子好像专门给她们留的,永远空着,永远干干净净。
办公室里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不算凉,但比教室里的热浪强多了。她们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吹空调。老师在改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
有一次,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盒小蛋糕,放在桌角。“给你们买的,吃吧。”
林郁禾愣了一下。“特意买的?”
“不然呢,我抽屉里还能自己长出来?”老师笑了。
林郁禾看了一眼顾若涵。顾若涵没动。
“不吃我收走了。”老师说。
林郁禾拿了一盒,拆开。咬了一口,甜的。她不喜欢吃甜的,但她没说话,慢慢咽了下去。顾若涵看着她那个样子,也拿起了另一盒,拆开,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郁禾问。
“嗯。”顾若涵说。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郁禾注意到,她比平时多吃了几口。甜的,巧克力味的,是她喜欢的口味。林郁禾把自己那盒没吃完的推过去。“我吃不下了。”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她什么都没说,把林郁禾那盒接过去,吃完了。
后来林郁禾发现,顾若涵会把不喜欢的橘子丝一根一根扯掉,但她从来不会问别人“你为什么不吃这个”。她只是不声不响地,帮别人吃掉剩下的一半。
后来林郁禾问过历史老师:“老师,你怎么想到给我们买蛋糕?”
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头也没抬。“你们天天来,我总不能老让你们看着我吃。”
“那你也可以不让我们来。”
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你们来了,办公室还有点人气。”
林郁禾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你们来了,办公室还有点人气。”不是“你们别来了,烦死了”,不是“你们来就来吧,别吵”。是“你们来了,这里就热闹了”。老师不嫌她们烦。老师喜欢她们来。
还有一次,自习课,她们又去了办公室。这次老师不在,门开着。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坐在老位置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
林郁禾趴在桌上,侧过头看顾若涵。顾若涵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字还是正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说历史老师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课代表。”
“别的班课代表也这样吗?”
顾若涵停下笔,想了想。“不知道。”
“我觉得不是。”林郁禾说,“是因为我们来得太勤了,她不好意思赶我们走。”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那你还来。”
“你不也来了。”
顾若涵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一天,她们在办公室吃橘子。橘子是历史老师给的,皮薄汁多,很甜。林郁禾吃得手指黏糊糊的,拿纸巾擦了又擦,还是黏。
“你吃相真丑。”顾若涵说。
“你吃相好看。”
顾若涵没理她,继续剥橘子。她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分开,把上面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掉,然后才放进嘴里。林郁禾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她不是在吃橘子,是在做手术。
“你为什么要扯那个丝?”林郁禾问。
“苦。”
“不苦啊。”
“你试试。”
林郁禾拿了一瓣没扯丝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好像是有一点苦。很淡的苦,被甜味盖住了,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你嘴真灵。”林郁禾说。
“是你嘴笨。”
林郁禾没反驳。她看着顾若涵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掉,忽然觉得,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搬作业认真,数卷子认真,写作业认真,连吃橘子都认真。她喜欢这种认真。像一堵墙,很稳,风怎么吹都不会倒。
那天,顾若涵做了一个林郁禾从来没见过她做的动作。她把橘子放下,擦了擦手,然后把两只手掌打开,放在太阳穴两边,张大嘴巴,做出一个“惊奇”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O型,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林郁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干嘛?”
“表达惊奇。”顾若涵说,收回了手,表情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从哪学来的?”
“自创的。”
“你只对我做这个?”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但林郁禾知道答案。她从来没见过顾若涵对别人做过这个动作。她不会对别人做。太蠢了。她只在林郁禾面前做蠢事。这是一种信任——她可以在她面前不装酷、不装成熟、不装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再做一次。”林郁禾说。
“不要。”
“再做一次嘛。”
“林郁禾。”
“嗯?”
“你很烦。”
但她还是做了一次。手掌打开,放在太阳穴,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次坚持了更久,久到林郁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下来。顾若涵看到她在拍,立刻收回了手,脸有一点红。
“删掉。”她说。
“不删。”
“林郁禾。”
“叫我也没用。这个照片我要留一辈子。”
顾若涵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剥橘子。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历史老师从眼镜后面看了她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改作业。空调嗡嗡响,橘子皮的味道弥漫在办公室里,甜甜的,酸酸的。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后来,林郁禾问过她:“那个表情,你还会对别人做吗?”
顾若涵正在写作业,笔尖停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太蠢了。”
“那你怎么对我做?”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林郁禾差点没听见。
“因为你不觉得我蠢。”
林郁禾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她低着头,不让林郁禾看到。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那个表情的照片一起,存进了那个永远不删的文件夹里。
后来,她们养成了这个习惯。下课去,自习课去,有时候一天去两次。历史老师从来不嫌她们烦,有时候给橘子,有时候给小蛋糕,有时候什么都不给,就让她们坐着吹空调。她们坐在角落里,写作业,聊天,偶尔说几句废话。窗外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光秃秃的。她们坐在那里,看它变。
那个表情,顾若涵只做过一次。但林郁禾觉得,一次就够了。因为那一次,她看到了顾若涵最真实的样子——不是钝感,不是话少,不是刀子嘴豆腐心。是一个会做蠢事、会脸红、会因为“你不觉得我蠢”而放心的普通女孩。那个样子,只有她见过。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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