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初二
九月一号,初二开学。
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林郁禾走进校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暑假没见,它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枝干伸到了四楼窗户旁边,伸手就能碰到。
教室在四楼,还是原来那间。课桌椅重新排过,但她的位置没变——第三排,靠窗。旁边那个人也没变。顾若涵已经坐在那里了,书包放在椅子上,课本立在桌上,笔夹在手指间,和去年一模一样。林郁禾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早。”她说。
“嗯。”
和去年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顾若涵的书包上多了一个红色挂件,很小,毛茸茸的。是林郁禾生日那天出现的那个。她的笔袋里多了一支红笔,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是她自己买的。她开始用红色的东西了。不多,一点点,但林郁禾注意到了。
“暑假你复习了吗?”顾若涵问。
“复习了。”
“历史呢?”
“看了。”
“第几课?”
“第一课。鸦片战争。”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治外法权是什么?”
“外国人在中国犯了法,中国管不了。”
“南京条约的内容?”
“割香港岛,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开放五口通商——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
顾若涵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记住了,我没白教”的满意。
林郁禾也笑了。她把历史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一课。上面有她用荧光笔画的重点,旁边有她用行楷写的笔记。字还是连笔带锋,和顾若涵的正楷不一样,但她觉得写在同一本书上,挺配的。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在慢慢回到轨道。
搬作业、数卷子、爬四楼、“下次数快点”、“明天见”。和去年一样,但林郁禾觉得,今年比去年轻松了一点。不是作业少了,不是楼梯变短了,是她习惯了。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顾若涵已经坐在那里;习惯课间一起去办公室,搬那摞68张的卷子;习惯爬四楼的时候走在她左边;习惯放学的时候听她说“明天见”。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在就行了。
九月中的一天,历史老师在课上讲到辛亥革命。讲完之后,她看着全班,说了一句让林郁禾愣住的话。
“课代表,上来把板书抄了。”
林郁禾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她拿起粉笔,开始抄。她的字是行楷,连笔带锋,写在大黑板上比写在纸上还潇洒。粉笔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行一行地落下来。
“你字写得挺好看啊。”前排一个同学说。
林郁禾没说话,继续抄。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若涵。顾若涵在看她,手里握着笔,没有在写。她看着林郁禾写字,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郁禾转过头,继续抄。她的耳朵有点热,但她不知道是因为粉笔灰还是因为那道目光。
九月末,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不是很多,几片几片地飘下来,落在走廊上、操场上、她们搬作业经过的路上。林郁禾踩在叶子上,听它们碎掉的声音。
“你踩叶子干嘛?”顾若涵问。
“好听。”
顾若涵没说话。她走了两步,也踩了一片。咔嚓。她又踩了一片。咔嚓。
林郁禾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不是说蠢吗?”
“你不是说好听吗。”
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们并排走在走廊上,一人踩一片叶子。咔嚓。咔嚓。咔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两个小孩在玩一个只有她们觉得好玩的游戏。
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剪贴画。
“明天见。”顾若涵说。
“明天见。”
林郁禾站在原地,看着顾若涵的背影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差点碰到林郁禾的脚尖。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不敢跟顾若涵说话,借块橡皮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们可以一起踩叶子、一起躲办公室、一起吃橘子、一起说“永不分离”。她不知道初二会怎样,初三会怎样,以后会怎样。但她想,只要还走在她左边,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初二开学了。梧桐树又长高了,枝干伸到了四楼。她还是坐在我旁边,书包上多了红色挂件,笔袋里多了红笔。历史老师说我的字好看,她在看我。我们踩了一路的叶子,咔嚓咔嚓。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
初二了。还有两年初中,三年高中,然后是一场考试。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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