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青花瓷

开学典礼在一个月后的下午举行。

九月底，天气不冷不热，操场上的草还绿着。各班按顺序坐好，一人一个小马扎，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一排一排，像操场上长出来的蘑菇。主席台上搭了幕布和音响，红色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林郁禾坐在班级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再过三个人，就轮到她上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歌词过了一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她默念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念某种咒语，念了就能不紧张。

顾若涵坐在她左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郁禾没有看她。她不敢看。她怕看了之后更紧张。

但她知道她在那里。她的余光里，有顾若涵的校服袖子，和袖口下那截细白的手腕。

“下一个，林郁禾。”

该她了。

林郁禾站起来，把马扎留在原地，穿过班级队伍，走向后台。她路过顾若涵的时候，余光看到她在低头看手机。

林郁禾想：她会不会抬头？

顾若涵没有抬头。

林郁禾走到后台，站在幕布后面，深吸一口气。后台很吵，有人在调试音响，有人在背台词，有人在化妆。她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在想顾若涵现在在干什么。可能跟旁边的人聊天。可能在发呆。可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念了她的名字。幕布拉开，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走上台，脚步比排练的时候重。灯光太亮了，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台下的脸都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她不知道顾若涵坐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一定在下面。

音乐响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她唱得很稳，比排练的任何一次都稳。练了一个月的歌，已经刻在她嗓子眼里了，不用想就能唱出来。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歌词。

她想的是——开学第一天，顾若涵说“早”。她想的是——借橡皮时碰到的手指。她想的是——她自己站起来说“我想当”。她想的是——她跟着说“我也想当”。她想的是——六十八张卷子，四楼到一楼。她想的是——“换”和那只抽走作业本的手。她想的是——那个碰到她手背的温度。她想的是——每天的“明天见”。

她想的是——那7.5分。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顾若涵有没有在听。

但她唱完了。

鞠躬，下台。掌声从身后传来，很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没有回头。

走下台阶的时候，她的腿在发软。她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回到班级队伍里。

马扎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坐下来，手还在抖。

旁边坐着顾若涵。

顾若涵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你唱得真好”。什么都没说。

但林郁禾坐下来的时候，顾若涵把自己那瓶没开过的水递了过来。

瓶盖已经拧开了。

林郁禾愣了一下。

“给我的？”她问。

“这里还有别人吗？”顾若涵说。

林郁禾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不知道顾若涵是什么时候拧开的。也许是在她上台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唱“而我在等你”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在她还没上台的时候，顾若涵就已经把瓶盖拧开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瓶水是她喝过最好喝的水。

“谢谢。”林郁禾说。

“嗯。”顾若涵说。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台上的节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郁禾知道，发生过。

那68张卷子，那九十六级台阶，那声“换”，那个碰到手背的温度，每天的“明天见”，还有这瓶已经拧开的水。

这些事都发生过。

她攥着那瓶水，瓶身上还有顾若涵手心的温度。

她想，那7.5分，不是把她送到一个座位。

是把她送到这个人身边。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开学典礼。我唱了《青花瓷》。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但我唱‘而我在等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下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

明天还要搬作业。还要数68张卷子。还要爬四楼。还要听她说“下次数快点”，还要听她说“明天见”。

她忽然觉得，上学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她一直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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