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暑假·海边
高二暑假,她们去了海边。
不是第一次去了。初三毕业那年她们去过一次,看日出、看日落、在沙滩上踩水。那次她们还没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们的手牵在一起了。
火车上,林郁禾靠在顾若涵肩膀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海。她看着那些风景,觉得它们都在往后退,只有旁边这个人没有退。她一直在,从初一到高二,从梧桐树到银杏树,从“借过”到“我也是”。
“你困了?”顾若涵问。
“不困。”
“那你靠着我干嘛?”
“舒服。”
顾若涵没说话。她调整了一下肩膀的高度,让林郁禾靠得更舒服一点。林郁禾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想,这就是在一起的感觉。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只是靠着她,就知道她在。
到了海边,她们住在离沙滩不远的一家民宿。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很大的合欢树,粉色的花开了一树。林郁禾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树。
“这是什么树?”她问。
“合欢。”顾若涵说。
“你怎么知道?”
“牌子上写了。”
林郁禾低头一看,树下果然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合欢树。她笑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顾若涵没有笑她,她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傍晚,她们去了沙滩。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林郁禾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痒痒的。她走了几步,回头看顾若涵。顾若涵没有脱鞋,站在沙滩边上,看着海。
“你不下来?”
“不想弄脏脚。”
“那你来海边干嘛?”
“看你。”
林郁禾笑了。她转过身,走回去,站在顾若涵面前。夕阳落在顾若涵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等我一下。”
林郁禾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了四个字:忆语思涵。不是她的名字,不是顾若涵的名字,是她们的名字拼在一起。忆语是她,思涵是顾若涵。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行楷,连笔带锋,和她的字一样。写完之后,她站起来,看着顾若涵。
“这是什么?”顾若涵问。
“你说呢。”
顾若涵低下头,看着沙滩上那四个字。海浪涌上来,淹过那行字,又退下去。字还在,但淡了一点。又一波浪涌上来,字更淡了。再一浪,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快没了。”林郁禾说。
“嗯。”
“你还没说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名字。”
“还有呢?”
顾若涵抬起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太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
“还有——我们在不了一起也没关系。名字会被冲掉,但我们还会再写。”
林郁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若涵会说这句话。我们在不了一起也没关系——这不是放弃,这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忘记你”。海浪会冲掉名字,但她们会再写。一遍又一遍,写一辈子。林郁禾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顾若涵。”她叫她。
“嗯。”
“我们在一起吧。”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看着林郁禾,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一点,久到海面上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林郁禾觉得,那个字比“我喜欢你”重,比“我爱你”重。因为“我喜欢你”可能是一瞬间的事,“好”是一辈子的事。林郁禾笑了。她蹲下来,在海滩上又写了四个字:忆语思涵。这次顾若涵也蹲下来,在她写的字旁边,写了同样的四个字。正楷,工工整整,和她的人一样。两种字排在一起,一个潇洒自由,一个规规矩矩。像她们两个人,不一样,但挨在一起。
海浪涌上来,把字冲掉了。她们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抹平的沙滩。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字没了,但她们还在。而且她们会再写。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民宿的床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林郁禾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人。顾若涵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顾若涵。”她轻轻叫她。
“嗯。”
“你没睡?”
“没。”
“在想什么?”
“在想开学以后。”
“开学以后怎么了?”
“还要不要装。”
林郁禾知道她说的“装”是什么意思。装普通朋友,装什么都没发生,装她们还是“好朋友”。她们说好了不公开,因为不想面对那些目光、那些闲话、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林郁禾不知道不公开要装到什么程度——不能牵手,不能靠肩膀,不能在琴房以外的地方靠太近。
“装一下吧。”林郁禾说,“等毕业了再说。”
“好。”
“你不怕等太久?”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又不是等不到。”
林郁禾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清冷。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林郁禾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她没有叫她。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是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睡觉,等她醒来,然后说一声“早”。
第二天早上,她们在海边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林郁禾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海,不是拍日出,是拍顾若涵的侧脸。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太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
“你又在偷拍。”顾若涵说。
“没有。光明正大拍的。”
“给我看看。”
林郁禾把手机递过去。顾若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还行。”她说。
林郁禾笑了。“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她知道。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在海边,我们在一起了。她说‘好’。一个字。在沙滩上写了‘忆语思涵’,海浪冲掉了,我们又写了一次。她说我们在不了一起也没关系,名字会被冲掉,但我们还会再写。她说等毕业了再公开。我说好。她说又不是等不到。我相信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合欢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把把粉色的小扇子。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高二了,她们在一起了。不是“以后会在一起”,是现在,是今天,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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