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高三
九月一号,高三开学。
这是她们在高中校园里的最后一年。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微微泛黄。但林郁禾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树变了,是她变了。两年前她走进这扇门的时候,还是一个刚和高一军训完的新生,还是一个和顾若涵“只是好朋友”的人。现在她高三了,她和顾若涵在一起一年多了,她脖子上戴着那条半圆形的项链,刻着“忆语”。
教室在二楼,靠窗。她走进去的时候,顾若涵已经坐在那里了。和初一一样,和高一一样。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早。”林郁禾说。
“早。”
她们还是同桌。名单出来的时候,林郁禾紧张了很久。她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五分钟,从第一名往下找,一班,二班,三班……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林郁禾,顾若涵。她笑了,转头看旁边的人。顾若涵也看到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高三的教室比高二更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空气不一样了。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课本和卷子,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值日生每天改数字,改得越来越潦草。林郁禾看着那个数字,280天。听起来很多,但她知道,它会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少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变成0了。
“你紧张吗?”她问顾若涵。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紧张。”
“因为真的不紧张。”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郁禾知道。
“你骗人。”林郁禾说,“你在敲手指。”
顾若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被你发现了。”她说。
林郁禾笑了。这是顾若涵第一次承认自己紧张。以前她都说“不紧张”“我没事”“你看错了”。今天她说“被你发现了”。她变了,变得更诚实了,更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
“你在怕什么?”林郁禾问。
“怕考不上政法大学。”
“你不会考不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第一。”
“那是以前。高三不一样。”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保持第一,不确定高考会不会失常,不确定能不能和她说好的事都做到。
“那我们一起怕。”林郁禾说。
“一起怕?”
“嗯。你怕考不上,我怕考不上。我们两个一起怕,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顾若涵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好。”她说。
高三的晚自习,比高二更晚。初一的时候八点五十,初三九点半,高三九点五十。多了二十分钟,不长,但林郁禾觉得那二十分钟像被拉长了一样。教室里更安静了,窗外的蝉鸣没了,换成了秋虫的叫声。吊扇嗡嗡转,吹得桌上的卷子一角翘起来,她用手压住,继续写。
顾若涵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在做数学题。她的笔转得很快,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长串算式,几乎没有停顿。林郁禾偷看了一眼,觉得那些数字像长了腿一样在她脑子里跑,她一个都追不上。
“看什么?”顾若涵没抬头。
“看你做题。”
“你自己做完了?”
“还没。”
“那你看我干嘛。”
“看你做题比较快。”
顾若涵停下笔,看了她一眼。“你做完第三题,我再做下一道。”
林郁禾低下头,赶紧写。她知道顾若涵不是不让她看,是怕她跟不上。她嘴上不说,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会等你,但你要自己走。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早就亮了,银杏树在灯光下变成了橘黄色,叶子落在她们肩膀上,她们也不拍,就那么走一路,带一路的落叶。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她们两个,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叠在一起。
“好晚。”林郁禾说。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因为真的不累。”
林郁禾没再问。她知道顾若涵累。她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了,看到她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了。但她说“不累”,是因为她不想让林郁禾觉得,这二十分钟是负担。她不嫌晚,不嫌累,不嫌多出来的那些卷子和习题。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然后走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回家。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她们在琴房。琴行老板看到她们,说:“高三了还来?”
“来。”顾若涵说。
“不复习?”
“弹琴就是复习。”
老板笑了,没再问。她们走进去,关上门。琴房还是那间,很小,两把椅子,两个谱架。墙上贴的那张海报更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在。
“你说,我们毕业以后,这间琴房还会在吗?”林郁禾问。
“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板不会搬家。”
林郁禾笑了。她想,顾若涵说话总是这样。不是“我希望”,不是“可能”,是“会在”。因为她说了,所以会在。
她们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林郁禾看着对面的顾若涵,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游走,表情很专注。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间琴房吗?”
“会。”
“毕业以后?”
“毕业以后也来。”
“上大学以后?”
“上大学以后也来。”
“工作了以后?”
“工作了以后也来。”
林郁禾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不平静。她在说——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以后做什么,这间琴房,她们还会回来。不是怀念,是“还在”。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高三开学了。银杏树还在,同桌还在。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她说她怕考不上,我说我们一起怕。晚自习到九点五十,她说‘不累’,但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琴房老板说‘高三了还来’,她说‘弹琴就是复习’。她说毕业以后也会来琴房,上大学以后也会来,工作了以后也会来。她说‘会在’。我相信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高三了,最后一年了。她不知道这一年会怎样,不知道高考会怎样,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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