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春日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百日誓师那天，操场上站满了人。每个班举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各种口号。“拼搏百日，无悔青春”“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林郁禾看着那些横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好笑是因为这些口号太夸张了，想哭是因为她知道，一百天以后，这些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林郁禾没怎么听进去，她在看旁边的人。顾若涵站得很直，和初一的时候一样。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她没有伸手去捋，就那么站着，看着主席台。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你紧张吗？”林郁禾小声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紧张。”
“因为真的不紧张。”
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伸出手，在袖子里偷偷握住了顾若涵的手。顾若涵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她们站在操场上，站在几百个人中间，手在袖子里牵着。没人看到，但她们知道。
倒计时六十天。黑板上那个数字每天在变，值日生写得越来越潦草。林郁禾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时间忽然快了起来。好像昨天还是一百天，今天就已经过去了四十天。
“你又在发呆。”顾若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吗？”
“快。好像昨天才刚上高一，今天就要高考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也在想，时间过得太快了。
三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暖和了。教室的窗户可以打开了，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林郁禾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闻到没有？”她问顾若涵。
“闻到什么？”
“春天的味道。”
“春天有什么味道？”
“树发芽的味道。草长出来的味道。花开了的味道。”
顾若涵停下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鼻子真灵。”
“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觉得春天来了，一切都还有希望。”
顾若涵看着她。林郁禾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说天气。
“嗯。”顾若涵说，“还有希望。”
四月，倒计时四十天。她们开始交换错题本。不是老师要求的，是顾若涵提议的。她把她的错题本推过来，说：“你看看，有没有你不会的。”林郁禾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正楷，工工整整。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正确解法，红笔标注了易错点，蓝笔写了注意事项。有些页角贴了便签纸，上面写着“这道题你容易错”“这道题我错过两次”“这道题考试可能会考”。
林郁禾看着那些便签纸，喉咙有点紧。这不是她的错题本，是顾若涵的。但上面写的不是“我要注意”，是“你要注意”。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林郁禾问。
“平时。”
“平时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林郁禾没有说话。她把错题本抱在怀里，觉得比六十八张卷子还重。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她们从琴房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银杏树已经长齐了叶子，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高考了。”林郁禾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每次都说准备好了。”
“因为真的准备好了。”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你骗人。”林郁禾说，“你手在口袋里握拳头。”
顾若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松开了。
“被你发现了。”她说。
林郁禾笑了。
“你在怕什么？”林郁禾问。
“怕考不上政法大学。”
“你不会考不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最努力、最认真的人。你从初一到高三，考了无数次第一，只掉过一次第二。你做的错题本比我课本还厚。你都考不上，还有谁能考上？”
顾若涵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看。”
林郁禾笑了。“我不看你看谁。”
五月，倒计时三十天。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百日誓师，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倒计时六十天，她说时间过得太快。倒计时四十天，她给我看她的错题本，上面写着‘这道题你容易错’。倒计时三十天。春天要过去了，夏天要来了。高考要来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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