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雪落汝陵

老人们站在城门口,踌躇着不敢迈步。过了许久,为首的老人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其余老人这才跟上。

江逾推着洛葭,缓缓跟在后面。

袖子里手帐本上的纸蝴蝶有点躁动,洛葭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城门上腾飞的蝴蝶,调整姿势,将胳膊轻轻压在袖子里的手帐本上。

门内,是一座空旷的古城。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倾颓,墙壁上布满了刀砍斧凿,还有不少火舌舔舐的痕迹,有的屋顶塌了一半,有的梁柱断裂,歪歪斜斜地支着,像是随时会倒下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生锈的兵器,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骸骨,被风吹得发白。

没有活物,没有声音,就连风都带着一股恶臭血腥味。那些老人捂着鼻子,洛葭却闻到一丝火燎焦臭味,令人不适。

她辨认得出来,她在医院闻到过。那是人被烧过的味道。

屋檐下挂着的残破灯笼,窗台上放着的半块发干的窝头,灶台上积着的薄薄一层灰,都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烟火人间。

老人们停住了脚步,不敢睁眼,更不敢向前。

又过了许久,为首的老人和其他两三个站在前面的老人率先往里走,余下的老人都跟着迈开了脚步,但他们走得很慢,曾经听先辈无数次提起过的故土,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寻祖先的足迹。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江逾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房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心底的惊惧翻涌得更厉害。他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能解开诅咒,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洛葭的眼神缓和了许多,但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她看着路边不成型的骸骨,看着墙上的刀痕,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淡淡的茫然,像是在看一幅褪色的画。她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长长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抿了下去。

一行人在古城里转了一圈,有人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门板吱呀吱呀地,朽得发脆,门里内只剩蛛网和积灰。

经过一口井,江逾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洛葭坐在轮椅上微微侧头,也看了那口井,那里是一堆冒尖的骨头。

她发现自己见过这里,自从落水后她时常梦魇,在梦里,闭上眼就能看到这个地方,只是隔着一层水幕,朦朦胧胧地看不分明。

她想起小时候做过的梦,时不时能看到的那些画面,墙上的刀痕,井里的白骨还有刚刚进来时青铜城门楣上的花纹,梦里的细节和眼前一一对应。

那些老人在街头呼喊,回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撞来撞去,没有回应。那个老妇人从地上捡起半块瓦块,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能看出一个“夌”字,分辨不出其他讯息,她用手摸摸那个字,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四周,收了起来。

一片死寂。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长衫长袍的老者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是不是……是不是神明彻底舍弃了我们?”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不会的,我们已经献上了祭品。”另一名老者反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洛葭,声音却带着底气不足的颤抖。

“先……先找祖先的住宅,把牌位和骨灰放回去,或许……或许先祖会指引我们。”

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众人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只有江逾听到“祭品”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轮椅跟着停住了一瞬,洛葭感觉到了轮椅的停滞,但她没有回头,“祭品。”她轻声念着,看着眼前的废墟,眼神一刻也没有错开。“真是,不知悔改啊。”语气冷淡,透露出一丝寒意。

江逾刚听到洛葭说的祭品两字,整个人就后退了一大步,连轮椅的把手都松开了。他心中一片惶恐,脑子里全是浆糊,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那些老人开始分开行动,在废墟中辨认方向,有几个老人时不时闭上眼,再往某个方向走去,他们在一座座倾颓的房屋间穿梭。江逾麻木地在之前领头的老人催促下,推上轮椅,带着洛葭,跟在几位老人身后,看着他们在一座半塌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落靠着发现“夌”字瓦块的地方,它的门楣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江”字。附近还有几个院落都还算完整,只能勉强能辨别出“各”字“潘”字的标记。

“江”字屋舍应该是江逾的祖宅。

那个为首的老人进去了,他也姓江。之前洛葭看着“各”字有些走神,这时才注意到他的面容有三分与江逾相似。同样的眉眼,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皮肤也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其余的老人们也小心翼翼地跟着走进院落,他们的脚步比之前更慢更轻,他们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牌位和骨灰坛。牌位是木质的,多数的已经发黑,崭新的也不少。骨灰坛是陶制的,上面刻着六棱冰晶纹路。

他们先稍微打扫了一下屋子,没有什么工具,就用袖子,用手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再将牌位轻轻地摆在正屋的供桌上,将骨灰坛放在牌位旁边。

他们拿出了香,第一次没有点爬点燃的瞬间,洛葭听到外面传来了风声,呜呜咽咽的,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蝴蝶振翅飞舞。

她侧过头看向门外,那里的空气似乎晃动了一下。

香被点燃了。

袅袅的青烟升起,在雾蒙蒙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带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洛葭的额头毫无预兆地麻了一下。她皱皱眉,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老人们依次跪了下来。声音哽咽,一字一句地诉说着千年的漂泊与期盼,诉说着落叶归根的执念。

“列祖列宗,不孝子孙,今日终得归乡……”

江逾站在一旁,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者。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跟着那些老人跪了下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动作标准而恭敬。

洛葭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依旧没说话。

她想:现在,外面的天该亮了。

香燃了一半。

老人们缓缓起身。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枯枝般的双手,干瘪的身体,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失望。

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依然是花白的头发,枯枝般的双手,干瘪的身体,还是老人的模样。

诅咒,还在。

“为什么?怎么回事!”

是之前那名穿着长衫长袍的老人。他最先提出了质疑,然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我们回来了!我们已经落叶归根了!为什么诅咒还没消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舍里回荡,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发出凄厉的回响。

其他老者自各方赶来,纷纷骚动起来。脸上的虔诚早已被不甘和愤怒取代。有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有人对着天空怒吼,还有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江逾站起身,看向为首的江姓老人。那个老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江逾知道:这些族人撑不了多久了,若是解不了诅咒,他们很快就会油尽灯枯。

可他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那些落下的雪花周边,带着莹蓝色的光晕。

不是外面的天空,而是这座古城的“天空”。

众人的骚动渐渐平息。他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漫天飞雪,脸上满是茫然。

“雪……是雪……”那个为首的老人突然叫出了声,带着一丝颤抖,“那个颜色!是……是祂的痕迹……是神!”

雪簌簌落个不停,却没有半片沾染到这群老人身上。

雾蒙蒙的天幕沉沉地往下压。细碎的雪花慢悠悠地飘落,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这片死寂已久的废墟之上。

原本断裂坍塌、歪倒在地的石木柱子,竟在漫天飞雪中缓缓震颤。碎裂的石块、腐朽的木料在一点点拼接、合拢,断口精准咬合。不过片刻,便重新矗立起来,恢复了昔日城镇的模样,只是周身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

空荡了无数岁月的城镇街巷,渐渐有了虚影浮动。

越来越多的灵体凭空浮现。他们是昔日城中的百姓,有些布衣布鞋,有些衣衫褴褛。他们有的茶楼看戏,有的走街串巷,时不时还嬉笑打闹,虽然身形虚幻透明,似有似无,却带着生前鲜艳的活气。

可下一秒,凄厉至极的惨叫与绝望的哀嚎骤然炸开。撕裂了落雪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在街巷间疯狂回荡。

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毫无征兆地在这些灵体身上浮现。

一个老人站在路中间,刀从他肩头斜劈至腰腹。他晃了晃,倒下去,像一截枯木一分为二。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拼命地跑。怀里发出哇哇的哭声。她摔倒了,孩子也滚了出去。

那个孩子倒在地上,虚幻的身影无力地摊开着。

洛葭看着他。

好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沉在水底的自己,她想向那个孩子伸出手,却被束缚在轮椅上的绳索困住,只能看到她的手猛然张开,绳索勒进肉里,接着又无力地瘫开。

孩子的哭声消失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满脸都是血。他怀里抱着一个棉布包裹,一高一低地跑着,跑得很慢,腿上还在流血。他跌倒的那一刻,把婴儿举高……

雪突然大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被压下去,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洛葭听到了那些老人粗重的呼吸声。也听到了自己的,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岁塘水库的水波微微漾起。

然后惨叫又涌上来。

比之前更响,更多。

但这些惨叫不再是无差别的。雪落在灵体身上时,会漾开一圈极淡的莹蓝色微光,有些灵体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了一些。虽然伤口还在,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只是痛苦,比如有一个老人灵体倒下去的时候,雪花落在他额头上,他闭眼的那一刻,嘴角似乎松了一下。

只是松了一下。

然后新一轮的杀戮又开始了。雪花带来的一丝安宁,被更多的惨叫淹没。

那些老人们的反应也渐渐变了。最开始,他们看到了,但可以捂着耳朵,闭上眼睛,选择不去看。但幻境不放过他们,灵体穿过他们的身体,带起刺骨的寒意。有人趴在地上干呕,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在哭。

但有一个老人,是之前那个手里攥着长命锁的老妇人,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追上,被砍成两半。那个女人的孩子也滚了出去,像之前那个孩子一样倒在地上,虚幻的身影无力地摊开着。

老妇人的嘴唇在动。洛葭看懂了她在说什么,“是我们……是我们的罪孽。”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

雪还在下,没有一片落在那些老人身上。

“第一次,”洛葭声音很轻,“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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