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切肤之痛

在那些受难灵体的周遭,一道道暴戾的身影疯狂穿梭。他们身形魁梧,面容狰狞到扭曲,无法分辨面容,只能看到嘴角咧到耳后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獠牙。他们高举着染血的刀斧,利刃,一遍一遍地朝着那些灵体挥下屠刀。

随着昔年光阴重现,众人终于看到了这座青铜城的全貌。

城墙绵延,临街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药铺的幌子还有绸缎庄的彩幡随风摇曳。巷陌间,停着摊贩的推车,上面糖画的转盘还在转,吱呀,吱呀作响。

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发寒。没有人再提“故土”两个字。

那些虚幻透明的百姓灵体正在满城逃窜。屠杀不止,灵体撕心裂肺的哀嚎也永无止境。

老人们几乎无处落脚,像是落入屠宰场的羔羊一样迷茫无措。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骇人至极的景象钉在原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趴在地上干呕。

汝陵城的风愈发阴冷。那些被困千年的灵体掠过老人们的身体时,没有任何声响,却带来刺骨的寒意,像是冰冷的刻刀刮过灵魂。只觉一股钻心的痛意猛地从四肢百骸窜起。

“呃……”

那个老妇人疼得闷哼出声。佝偻的身子蜷缩得更紧,冷汗直流,明亮的眼睛里迸出痛苦的泪光。她握着拐杖,死死攥着那个长命锁。口袋里的瓦块却掉落下来。她的视线落下来,看到了,那是一个“夌”字。

更多的老人疼得浑身痉挛,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连带着所剩无几的牙齿都在不停打颤,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

更有不少老人刚止住疼痛,灵体便擦着他的脊背掠过。老人的脊背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冰锥狠狠钉住。双手不受控制地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丝线的木偶,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向后栽倒。

沉闷的一声响后,他四肢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僵硬地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双眼圆睁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便再没了动静。

空气都透着绝望的寒意,灵体掠过带来的苦痛,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千年前那些亡魂的怨与恨。

起火了。

阴冷幽蓝色的火舌自屋舍延绵,时不时还会沾染一些灵体。他们蜷缩、扭曲,直到化为一堆灰烬。大厦倾颓,哀嚎声忽远忽近,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风穿过破墙的缝隙,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声。

许久,许久……

终于……安静了。

满目疮痍的城池里,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他们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面色惨白。

有人瘫在地上,四肢虚软得撑不起身子,只能狼狈地趴着,喘着粗气。有人勉强跪着,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也有些人身体晃得厉害,双手撑着拐杖才能勉强稳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刚刚,江逾和其中一个挥刀的灵体对上了视线。那个灵体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眉眼,眼神凶厉狠毒,偏偏那个眉眼,他眼熟得紧。

他认出来了。那是表兄的眉骨,他自己的眼睛,有族中老宅照片里那个永远年轻的父亲的轮廓。那灵体被遮住的是江家的脸。

屠城的人里,有江家一族的血脉!

他的嘴唇蠕动,拉着轮椅往后退了一步。轮椅的轮子压在了他的脚上,他吃痛一声才回过神来,却仍然有些恍惚。他呢喃出声:这里,怎么会…会是故土?

洛葭也注意到轮椅的颠簸。她侧过头,正好看到江逾的失神。

那一刻,她的眉眼间微微发麻,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哀惧之意。

同行的老人们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骇与不解,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他们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裂纹的青石板上,像枯树林的倒影。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城里的空气渐渐转凉,混着尘土和腐烂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碎瓦、锈蚀的兵器,还有零星的骨头,骨渣发黑发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它们正在慢慢风化,像一幅画逐渐失去了颜色。

墙上仍然有刀砍斧凿的痕迹。深浅交错,些许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印记。

为首的几位老者也僵在原地。他们看着殿内的惨状,彼此对视,嘴唇哆嗦着。

那个为首的江姓老人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

他们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人。隐约知晓些许隐秘的老者,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澄澈亮堂的眼眸里满是慌乱与躲闪。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面面相觑。

他们的嘴唇微微哆嗦,眼神飘忽不定,既不敢看眼前的屠城幻景,更不敢看向身旁满脸茫然的其他族人。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他们从年少时便从祖辈口中,听过些许关于千年前先祖的只言片语。却一直刻意回避、刻意隐瞒,只想让族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继续下去,活下去。

他们不敢想,也不能想。

只是时过境迁,哪能料到,有朝一日回到故土,面对的竟是这样一番场景。

他们还记得祖父临终前拉着他们的手,说:“一定要去向神忏悔!”

不知实情的母亲站在家门前送别时,神情温柔。她说:“如果找到故土,记得替我们磕个头。”

现在,他们找到了。

都是自幼听着先祖与汝陵城的故事长大,心中对这座城池满是敬畏与向往。可眼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心底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有人哭了。

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在地上,渗进青石板的裂缝里。

洛葭的额头又烫又痛。她看着他们,看着满城疮痍,脸上失去了血色。雪落在她的身上没有融化,闪着微光。

她默默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雪终于停了。

她想到那个倒下去的老人,想到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摔倒,也想到了那个滚了出去的孩子。

她睁开了眼睛,轮椅碾地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逾看着落在地上的绳索,轮椅从他身侧滑开。他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轮椅把手的边缘时,停住了。

他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眉眼。那个提刀见人就砍的灵体,有着和表哥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褪色的照片,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找到洛氏后人!”想起表兄说“小逾以后要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灵体挥刀的弧度,凌厉狠绝的刀锋,自上而下劈来,像是劈在自己心尖上,叫他胆战心惊。

他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握上去。

轮椅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在空旷的城池里回响。

洛葭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风轻抚过她的头发,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理会。她的手腕上和脚踝处还有之前被绳子勒过的痕迹,发青发紫,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

她的肩膀处停了一只蝴蝶,蝴蝶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泛着莹莹蓝光。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停在了那个失神落寞的老妇人身上,然后开口:

“你们来汝陵城,是为了什么?”

一片沉默。

为首的江姓老人站了出来,眸光沉沉地盯着洛葭,声音低落:“为了落叶归根。”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嘴唇干裂。

“那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洛葭说。

老人们面面相觑。

站在最后面的那个老妇人拾起地上的瓦块,回过头来,颤巍巍地向前迈了几步。她的动作很慢,枯瘦的身躯微微发抖,拐杖戳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只手攥着一个长命锁,长命锁的样式精致,很小巧。

“姑娘,”她开口,声音糙哑,“老婆子我不只是为了落叶归根。”

老婆婆顿了顿,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鼾声。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有三个家族,世代背负着一个诅咒。自先祖起,子孙极易夭折,好不容易才能长大成人,可年满三十岁便开始极速衰老,不过一两年便白发苍苍。终日缠绵病榻,病痛难忍,寿数最长者,也难逾四十。”

她顿了顿,掏出一方手帕。下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她佝偻着身子,原本单薄的身躯缩成了一团。青布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咳声依旧从指缝间漏出。原本明亮的眼珠因这阵剧咳憋得通红,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之前为首的江姓老人接过话头:“还是千年前的时候了,先祖背弃了与神的约定,擅自离开这片土地,才遭此诅咒。前人皆已故去,我们这些后人,也只是想为自己,为之后的子孙后代解除诅咒。”

他说到此处,眼眶殷红。

其他老人垂下头,那个老妇人攥紧了拐杖,用劲捶着双腿,有人默默闭上了眼睛,涕泗横流。

洛葭听完后,表情没有变化。

“神早已不责怪你们背弃故土。”她说。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她看了一眼那个和江逾面容相近的老人,手在轮椅把手上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否则,你们进不来。”

老人们抬起头。

洛葭看着他们:“你们说说看,这座城发生了什么?”

声音很轻。风一过,便散了个干净。

没有人回答。

为首的那几个老人低下头,不敢看洛葭,也不敢看旁边满脸茫然的族人。

只有那个老妇人开了口,她说:“姑娘,你刚才看到了吗?那些灵体,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融化了,带来片刻的安宁。那些雪花落不到我们身上,但能落到你的身上,说明你是被认可接纳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洛葭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神的痕迹。”老妇人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古老的悲伤。“祂没有舍弃这里,但被困在这里了。”

“困在这里?”洛葭挑眉,不由得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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