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姑娘,祭品到不了这里,你是祂的‘人’吧?”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洛葭。
洛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老妇人慢慢地弯下了腰,腿有些软了,她跪在青石板上,把瓦块放在面前,额头贴到地面上。其余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个为首的江姓老人。
洛葭看着那些老人,又看了一眼老妇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她转头看向江逾:“我们往里走走。”
她停在一堆残垣断壁前,是之前路过的一处地方,从地上把一块刻着“各”字的石块捡起来。
指尖触到那个残缺的字的时候,额头热了一下。持续的温暖之后又变成了刺痛,但洛葭没有放下石块,她把它握在手心,放到贴近心口的地方,往那堆残垣断壁里继续走。
这里虽然破败不堪,但从些许砖墙上能看到样式繁琐精巧的图纹。雕工精细的藤蔓从墙角蔓延到门楣,和城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洛葭的目光从那些残缺的花纹上一一掠过。
这原先一定是个大户宅院。
庭院里有一棵古铜树,树干粗壮,需十来人合抱。树皮呈古铜色,纹理皲裂粗糙,上面有不少刀斧砍伐的痕迹。残存的枝桠依旧虬劲有力,向四面八方伸展,暗绿色的叶片稀稀拉拉的,风过之时,发出断续的、零星的脆响。
雪早已停了,此刻天光大好。
江逾站在树下,看着头顶上零星的几丫暗绿色的青铜树叶,背对着洛葭。洛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的耐心一向很好。
沉默了很久。
“你似乎知道我们的来历。”他终于开口。
“不瞒你。”他的声音低沉,“我的确不是孤儿。有意接近你,与你结婚,是因为你是洛氏后人,与这座城有关。不过你家里人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原以为找到汝陵城,就能解咒。”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族人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微微地笑着:“我也是。”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却显出几分凄凉意味。
洛葭没有接话。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棵古铜树。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开。
江逾看着她的侧脸。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情绪,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对她说“我邀请你”时的场景。
那是订婚宴前一周的事。她坐在餐桌旁,食指点着画上的山庄,声音清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当时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他也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几乎没有迟疑就跟着她说的话,说出了那四个字。
她难得真切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只说了一个字:“嗯。”
他当时以为是她难得的柔软,现在才知道,她早就知道一切。比他更早。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写婚书。当时墨滴滴在空白栏上,晕染成一团墨迹,然后扩散,他盯着那个墨迹扩散的位置,看了很久,那时候他害怕,害怕婚书不接受,也害怕婚书接受。
现在他也害怕,但害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问自己:如果从一开始就告诉她真相,她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婚书上写下她的名字,把她绑在轮椅上,再推着她走进汝陵城。
然后他抬起头,转身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她一直在看着他。
他没有动。
他懂了,一切都没有如果。
洛葭坐在轮椅上,抬眸看他,目光在他眼睛停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那棵古铜树残余的枝叶。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本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
“蝴蝶告诉我的不多,足够知晓来龙去脉了。”她说。
她没有追问下去。她往前,将那个“各”字石块放在了青铜树下。再转过来,看向江逾。
“这是一个‘洛’字。”
江逾一怔,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无奈与疲惫。
洛葭移开目光,看向古铜树的枝叶,声音平淡:“现在,需要你帮我了。”
她重新看向他:“这很公平,有一些我去不了的地方,需要你来邀请我。”
江逾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他沉默了很久,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愧疚。他虽然心怀目的接近她,但也有过那么一丝真心,他想问她:她呢?可现在,他说不出口。他忽然意识到,她也不是全然无心的,只是她的心,从来没有放在他这里。
“……好。”他说。
江逾抬眼,看向洛葭。他的眼底藏着一丝脆弱,却又强撑着维持平静:“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洛葭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庭院里的风更凉了。古铜树的枝叶叮叮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凝滞。
江逾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沉默良久。终究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不再刻意回避,不再强装冷漠。语气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缓缓开口:
“我们还有很多亲人在外面。族中不少未成年的孩子,我的外甥也不过刚出生半个月。他们还……太小……”
他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蝴蝶落在了他的肩头,翅膀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无声的安慰。
洛葭皱了皱眉,打破了沉默。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走吧,该回去了。”
沉默几秒,才又低声加了一句:“外面的天又黑了。”
-
回到刚才的地方时,老人们已经在那跪了很久。
见洛葭回来,为首的江姓老人抬起头。他的膝盖已经僵了,起身时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他走到洛葭面前,手里攥着那个刻着“夌”字的瓦块,他的指腹轻柔地磨着那个字。
“洛姑娘。”他说,声音沙哑,“千年前的事,我们跟你说。”
“不能说!不能!”另一个老人突然喊了出来。他向前几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却拼命摇头,“不能说!说了……说了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江姓老人转过身,看着他,两个老人对视了很久。然后江姓老人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你看看这座城,”他说,“你看看那些灵体,他们一千年前就死了,却依然在死。是我们的先祖做的!你看看那些施暴者,再看看我们…看看我们的脸,我们长着和他们一样的脸!!!”
他松开手,转身面向所有人。那些刚从幻境里爬出来的族人,那些还瘫在地上喘息的老人,那些跪在原地不敢抬头的知情者。江姓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城池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原本这座城有凌,江,洛,潘,汪一共五大姓。我们是潘,汪,江三家族人。当年先祖先背离故土,又为权柄制造战争,逼迫洛,凌二姓开城门,收留难民。彼时先祖混在难民里进城,于深夜,打开了城门。是以故城被屠,满城百姓无一幸免。”
他停了一下。
“后来,神耗尽神力封印了满城怨念,神格也留在城里。神的赐福从那天起就断了,所谓的诅咒是满城的死人和我们的先祖一起给的。”
他说完,跪下来,对着青铜城门的方向。
“我们知道了实情,却不敢认,心中腹诽,现在亲眼看到了,还不敢吗?”
那些老人们站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膝盖。那个老妇人把手里的长命锁放在了地上,放在瓦块旁边。锁有些旧,银面有些发黑,但“长命百岁”四个字能看的清清楚楚。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然后收回手。
洛葭看着他们,她的额头一直在发烫,眉眼间的位置也痛得厉害。但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诅咒是汝陵城里终年的哀嚎与恨意交织形成的,是惩罚屠杀与罪孽。”
“至于你们所期待的宽恕,早已不在了。”
一只闪烁着莹蓝色光晕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远处的残壁上,风把它的翅膀吹得歪了歪。它没有飞走,望着那处大殿,望着那些老人。
洛葭看向汝陵城中不断重复着被屠城瞬间的灵体,他们的脸上只有痛苦和茫然。
“他们死亡已逾千年,却在死后的时光里,被迫重复着被屠城的瞬间,永世不得超生。他们早已没有了意识,没有了自我,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怨恨。如今也只是一段生前被囚禁在死亡瞬间的回影。”
“你们说…一段回影,如何开口说原谅?”
一片死寂。
有些老人缓过神来:“凭什么?凭什么先人的错,要我们来承担?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公平……”有人哑着嗓子说。
洛葭沉默了片刻。
“凌姓一脉,被赶尽杀绝。”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咽回去。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洛氏,只剩我这一支旁系。”
她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但她抿了抿嘴,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也不再去看那些人,不需要看。那些呜咽、那些质问、那些瘫坐在地上的身影,已经替他们说完了所有。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又青又紫的淤青,已经扩散了一大片。
老妇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之前放在地上的长命锁,长命锁在青石板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叮铃声,她没有注意到。她看着洛葭有些发愣,又僵硬地转头看向那些灵体。
其余老人们没有再哭,他们眼眶通红,眼袋深重,连眼泪都流干了。城里的风穿过他们佝偻的身体,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没有人再说“不公平”。
过了很久,那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起身。她走到江逾面前,把长命锁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他手里。
“拿着。”她说,“这是给我之前的女儿的,还有人记得她吗?她要是活着,也跟你一样大了。我不知道她在哪了,但我知道这个锁没有主人了。”
江逾握着那个长命锁。银面冰凉,硌着他的掌心。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为自己准备的长命锁,想起进城时那些骸骨旁边发黑破损的长命锁,又想起那些小孩灵体脖子上,手上的红绳桃核。
他低下头,把长命锁放进了内袋。和之前婚书一样的位置,一样贴着心口。
老妇人看了一眼洛葭,往城外走去。
殿外,风吹过远处古铜树,叶片叮铃叮铃地作响。
洛葭看着手腕上的痕迹,再望向远处。
她想:终于来到这里了。她等了这么久,从多年前的傍晚,从冰面开始破碎,从那只蝴蝶开始出现,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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