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老妇人走在人群里,失魂落魄的。洛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说些什么。
老妇人确实在对自己说话。她在想幻境里的那些场景,这让她想起自己的孩子……
黑沉沉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她在想幻境里的那些场景,那些无辜死去的小孩,让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儿,生下来的时候很瘦,很小,哭声还不如小猫叫。她们的孩子很难长大的,她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她舍不得。
她丈夫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她抱着那个孩子,在屋里坐了三天。孩子不哭,也不闹,就那样蜷在她怀里,像一团小小的,温热的棉布包裹。
第四天,丈夫回来了,说:“送走吧。”
“不。”
“这孩子养不活了!”
她没有送走,送走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她把孩子藏在屋里,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喂奶的时候抱出来,喂完了再藏回去,藏了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她外出买东西,回家后就发现,木箱空了。
丈夫说:“送走了。”
“送去哪了?”
丈夫没有回答。
她找了很久,去镇上,去县城,去所有能去的地方,没有找到。
她去买了一个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很快她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
儿子八岁的时候,掉进了河里。她去救,跳下去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拼了命才把儿子托上来了。
后来儿子活了下来,也渐渐长大,直到江姓一族送来消息,说是找到了洛氏后人。
很快儿子要订婚了,她看着和江家一直往来的书信,知道他们正在筹谋着那个洛氏后人。
她不在意那个洛氏后人,又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有时有些愣神,如果是自己的女儿,一定如珍如宝的捧在手心里,容不得一群居心叵测的人觊觎,不过看着自己的儿子,转念又想,也许一切都快好了,自己的孩子可以好好长大,慢慢变老。
可儿子订婚那天,才十六岁。十六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就没了。那年她三十六岁,送走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她的头发全白了,皮肤更皱,背更弯了。不过一个晚上,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今年她三十九岁了。她握紧手掌,只是手里再也没有那个长命锁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儿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死了吧,死了也好。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黑夜。
-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安静。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重。江逾推着洛葭的轮椅,走在前面。老人们跟在后面,相互搀扶着,依偎着。
途中,那些没能离开的族人,永远留在了汝陵城。
岁塘水库的水面在月光中泛着冷意。入口已经消失。雪花纸片还有那些红绳细线都烧成了灰,被风吹散了。那片地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夜色正好。明月高悬于天幕之上,皎洁的光流淌下来,把水库的水,山野的草色,甚至连树上的青苔都照得清清楚楚。
清风裹着草木的清润徐徐漫过,混着山野野花的馨香和泥土的湿凉。连那些老人们的呼吸都跟着变得清浅舒畅起来。
周遭静极了,只有蝉鸣偶尔低吟。月光淌在掌心,风拂过发梢,带来丝丝凉意。
江逾打开车门,把洛葭从轮椅上抱下来,放进副驾驶座位,贴心地系好安全带。
她轻得像一朵云。
“你瘦了。”他说。
洛葭整理好坐姿,看了他一眼:“饿的。”
江逾抿抿唇,没再说话。没有开车载音响。整个世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震动。
洛葭侧头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树影一丛丛往后退,像沉默的送行者。那些树都是普通的树,地上的影子也很平常,再也没有来时张牙舞爪的诡谲感。
江逾的电话响了一次。他看了一眼屏幕,很快挂断了。洛葭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直到一只莹蓝色蝴蝶的影子在窗外滑过,她才慢慢地眨了眨眼。
电话又响了,江逾再次挂断,然后他收到一条消息。他快速扫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洛葭,洛葭没有看他,她在看车外的风景。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是表兄的消息,他不用猜。无非是让他离开南阳市,或者告诉他族里又有人走了。
他没有回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继续开车。
洛葭从车窗外收回目光,她没有去看江逾,只是看着中控台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他搭在方向盘的手,他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一下重一下轻的,有些莫名的焦躁。
回到南阳市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那个老妇人没有随着那群老人离开,一直等他们,看到江逾车停下的时候,经过洛葭坐的副驾驶窗边,停了一下。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隔着玻璃,洛葭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洛葭看懂了她的口型。
是“对不起。”
洛葭没有回应。
不是不原谅,也不是原谅,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她们所有人只能继续往前走。
洛葭换了衣服,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水汽氤氲,可落到皮肤上的水却是凉的,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她微微仰起头,闭着眼,任冰凉的水流顺着发梢滑过脸颊,漫过脖颈,再蜿蜒着顺着脚踝没入地砖的缝隙里。
被长时间捆绑的身体像是被瞬间熨帖开来,酸胀感一点点消散,连带着骨子里的乏累都被这股水流冲得干干净净,只是那些青紫的痕迹还在。她碰了碰,指腹停留在勒痕最深的那一处。又抬手抹了把脸,长长地舒了口气,水流冰凉,却意外的舒适。
江逾像往常一样在客厅准备好热牛奶,等着为她吹头发,只是有些沉默。
牛奶是热的,杯壁腾起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怪味,就是普通的牛奶,只是依旧是凉的。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和之前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他的眼睛低垂着,有些走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洛葭简单收拾一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放好手帐本。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灯是黄的,被子是暖和的。
床头柜上多了张水墨画,画上停着一只蝴蝶,窗外的蝴蝶则不见了。
她用手点了点画上的蝴蝶,蝴蝶抖了抖翅膀飞起来,又在画里换了个位置落下。
一切似乎都和走之前一样。
她闭上眼睛。
“回来了。”她想。
然后睡着了。
睡梦里,没有再出现那片水幕,她的面前是那个青铜树,看着青铜树,她想起了之前和江逾的谈话,也想起了自己和江逾的初识。
说起来江逾还是母亲在地铁上认识的。后来母亲反复跟她讲起那天的经过,一个劲地夸赞江逾。尽管她并不懂在夸什么。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洛葭的母亲刚结束一周的工作,满是愁容坐地铁回家。她靠在扶手上,苦着脸望着车窗玻璃映照的地铁里各色生人。当看到其中有对相互依偎的小情侣时,她抓着扶手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绷成青白色。
她想:孩子都二十六了,在医院做登记,安安稳稳的,多好。就差找个靠谱对象,自己这颗心就能落地,任务就能完成了啊。可给她介绍了那么多男孩子,偏偏女儿谁也看不上,跟人家都说不上两句话,亲戚朋友都给她得罪光了。唉……
她又想到刚刚在地铁上帮一个丢手机的年轻人找回失物。年轻人叫江逾,模样周正,穿一身得体的西装,说话温和有礼。
当时她念着自己还没对象的女儿,面上不显,热络地和江逾唠了些家常。私心问了他的工作,有没有成家。他说自己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一直忙着工作,现在单身未婚。自己也拿出手机给他介绍了女儿。这个叫江逾的男人还夸女儿气质好,模样好,像她。当时他递过她一张名片,表达了谢意。她乐呵着应答着。
之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她把那个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又拍了拍,心里对那个认定了的"准女婿"越发满意。
再后来呢?
一个寒凉的暮秋午后,江逾提着精心准备的礼品,敲响了洛家的门。
他换下了西装,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母亲扫了好几眼。他的手里拎着老字号的礼盒,还有一盒护手霜。他站在门口,笑容温和,眉眼舒展。
母亲之后一直和自己说江逾贴心,因为她记得那护手霜是自己放在购物车里的,已经很久了,估计是嫌贵一直没舍得买。
江逾敲门后第一句说什么来着?大概是:“阿姨,我是江逾。特地来谢谢您上次出手帮忙。”
当时母亲喜出望外,连忙把他迎进门。屋里暖气开得足,驱散了室外的深秋寒意。茶几上放着切好摆盘的水果,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那天正好洛葭轮休。她穿着宽松的明黄色家居服,刚洗完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还带着些许水汽。正坐在沙发上边吃水果边看窗边,那里停着一只蝴蝶,翅膀上流转着莹莹蓝光。
随着江逾的进入,蝴蝶抖了抖翅膀。
洛葭眉头一挑,手指在沙发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蝴蝶消失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对上江逾看过来的目光,微微一怔。她朝着他的方向点点头,说了句:“你好。”
江逾笑着点头,语气温和:"你好,洛小姐。初次见面。"
母亲连忙快步走过来,一手一个,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欢喜:"你们俩可算正式认识啦!葭葭,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江逾,那天在地铁上妈帮了他一把,小伙子人不错,特别靠谱。江逾,这就是我女儿洛……"她停了一瞬,眨了眨眼继续道:"洛葭。唉,人老了,不中用,以后还是得靠你们年轻人走动啊!"
室外秋寒料峭,室内暖意融融。两人四目相对,这才真正的相识。
江逾没有急着走。洛母留他吃饭时,他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洛父从厨房端出他最拿手的泡菜鱼,难得地笑了笑:“小江,尝尝我的手艺。”
江逾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认真地点点头:“谢谢叔叔,我最喜欢吃鱼了,这鱼做的真地道。叔叔真是好手艺啊!”
洛父的笑意深了几分。
洛葭坐在对面,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她吃到嘴里的饭总是冷的,和过去二十年来每一顿一样。她一直都吃得不多,这顿也是。她一直不爱吃鱼,冷掉的鱼肉腥气总是特别重,但她没有看江逾,也没有看父母。
"“葭葭,给小江夹菜啊。”洛母在旁边提醒。
洛葭顿了顿,顺着母亲的意思,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江逾碗里。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江逾说:“谢谢。”
她“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了很久。洛葭注意到,席间江逾悄悄把一碟她碰过的菜往她这边推了推,但他自己说喜欢的鱼肉只夹了一次。洛父洛母一直在说话,江逾一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声音温和,眉眼带笑。
洛葭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像极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人再问她。
其实,父母……是不是她……都可以好好的吧。
她不想去想床头柜上多出来的水墨画,任由自己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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