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屋里时,灶台上的煎蛋刚好滋滋地冒起香气。
江逾系着围裙,把熬好的牛奶燕麦粥摆上桌。转身就看见洛葭趴坐在餐桌旁,眯着眼拈起一颗葡萄。捻掉果皮,果肉送进嘴里,慢腾腾地嚼着,半晌才淡淡吐出葡萄籽。眉眼间还是一贯的冷淡,像浸在水里的月,起不了什么波澜。
他刚放下煎蛋,洛葭就抬眼望去。她的指尖推着张水墨画递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上的山庄。声音轻得像风抚过窗帘:“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江逾瞥了眼水墨画上的山。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山脚下散落着几座歪歪斜斜的小庙。有一只蝴蝶从山腰飞过,翅膀的蓝光拖出细细的尾迹。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伸手接过画,温声道:“好,我来安排行程。”
“不够。”
她缓缓抬眸,视线落在他脸上,语调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的卷边,碗里的粥漾出细碎的水汽。空气静了几秒,蝉鸣透过纱窗漫进来,衬得这片刻的停顿格外悠长。
他想到了他们之间的交易,有些疑惑,又像是斟酌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想到了前天在青铜树下,缓缓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一字一顿,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我……邀请你……去。”
她垂着眼,指尖捏着勺子,慢悠悠搅了搅碗里温热的粥。米香和奶香混合着漾开。听见话后,嘴角微微上扬,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洛葭,去之前要……把领证的事情,和你父母说一声吗?”江逾低着头,指尖攥着勺子。
洛葭看着江逾,看看许久,“说一声吧,他们,也盼了许久。”说完叹了一口气。
江逾拨的电话。接通后他先笑盈盈地叫了声"爸!妈!"然后侧身把手机递向洛葭:"前天去的民政局,证领了。葭葭在旁边。"
他靠得极近,洛葭微微有些发愣,刚准备说什么,就听到了手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洛母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左一句"小江合该是我女婿!"右一句"小江啊,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啊?"往日里一贯沉默的洛父也是难得开了口:"洛葭,证都领了,往后不许对小江使小性子。他要受了委屈,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洛葭的额头微微发热,发热的同时还隐隐作痛。她放下手中的勺子,边听边摩挲着指腹上翘起的倒刺,这个倒刺很小,既算不上疼,也算不上痒,却怎么都不舒服。不只是那根倒刺,还有江逾,她抿了下唇,突然觉得有点碍眼。可江逾明明是听她的打了这通电话,也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啊,她生病了?不应该吧……
江逾适时接过电话,语气亲热:"不急,我带葭葭先去度个蜜月,回来再补办。"
洛葭父母满口答应:"好好好,小江想的自然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江逾挂了电话,转头看洛葭。她正侧脸对着窗外两只紧挨着的燕子。它们黑亮的羽翼映着初升的朝阳,时而交颈呢喃,时而并肩依偎。但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是思绪飘到了天外。
"明天我们就走。"他说。
"嗯。"
-
当日下午,洛葭坐在工位上发呆。突然想到江逾,想到明日是第一次离开南阳市,她突然有些感慨。
她忽然想起前天早上母亲医院来看她。
当时母亲手里挎着一个沉重的布袋子,装着刚买的新鲜蔬菜,一条新鲜的黑鱼和几块鸡腿。坐在她旁边唉声叹气,把催婚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葭葭啊,你都二十六了,在医院干着杂活,没编制也没个着落,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楼下比你小两岁的何佳佳早就结婚,孩子都快会走了,听说已经在要二胎了……你啊!”
讲着讲着,她的眼睛又红了:“我这心里苦啊,天天愁着,晚上连觉都睡不着。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找个踏实本分的男人,安稳过一辈子就行。以前的相亲对象质量不行,但江逾这长相这条件还不行吗?除了爹妈走得早,是个孤儿。但人家在市里有房子,工资还高。昨天你爸还念叨小江贴心呢。”
洛葭在医院每天面对成百上千的患者,重复着登记、引导、整理胶片的琐碎工作,早已麻木。
放射科台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挪过来。洛葭接过单子、录入、递回,手不停,嘴也不停。
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申请单递过来,录入,递回去。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走。洛葭一直在说话,手也没停过,肩膀渐渐发僵,口干舌燥的。她习惯了。
一个年轻女人来做检查,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哭,小脸涨得通红。那女人哄不好,急得满头汗,单子都递不稳。
洛葭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颗糖,还是同事小吴之前结婚给的喜糖,她没吃,放在抽屉的。
她把糖递到小孩面前。小孩愣了一下,也不哭了。伸出小手,攥住糖纸,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女人松了口气,眼眶有点红:“谢谢,谢谢。”
“不客气。”洛葭坐下来,继续敲键盘。
一个老太太自己来做检查。走路很慢,拄着拐杖,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她走到登记台前,把单子递进来,手在抖。
洛葭站起来,绕出登记台。
“我扶您进去。”她说。
她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慢慢走进摄片室。老太太的胳膊很细,肉松松垮垮的,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姑娘,"老太太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有些体寒,是正常的。"洛葭说。
她把老太太扶到检查床边坐下,然后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在朝她笑。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口,很久都没有动。洛葭抬头看了一眼,他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她把纸巾盒放到那边走廊的窗台上。
没有说"你需要纸巾吗?"也没有说"你还好吗?"
只是放过去,然后离开。
那男人愣了一下。走过去,拿了一张纸巾。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走了。
母亲一直坐在她旁边,见缝插针的唠叨,让她心里堵的慌。
母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脑袋嗡嗡的,低着头,指尖轻轻放在键盘上,没反驳。
母亲红着眼眶语重心长:"葭葭,你也不小了。女人这辈子,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江逾对你,对咱们家,那是掏心掏肺的好。这么好的男人,你上哪再找去?别再挑了,再挑真就错过了,啊!"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额头。那里隐隐发热,她感受到那些情谊被暂存在那里。她知道,那是蝴蝶给的指引,但那个位置,现在还缺一样东西。
之前每次打电话,母亲的叹息都绕着婚事。说娘家的表嫂已经怀上二胎,她都没好意思说我还没有对象。说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也说担心她一个人没人照顾。但说得最多的是自己因为洛葭没脸出来见人。没有说一个“逼”字,但字字句句都在逼她。
母亲看着她工作,医院里的患者越来越多,她叹了一口气,手搭在洛葭的肩膀上说:"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当父母的还能害你不成?"说完就拎着东西走了。
当天下午,她就同意了江逾的求婚,去了民政局。也是那天晚上,她就被江逾一行人绑着进了汝陵城,前天到今天,不过才过去一日,什么都变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总之今天的工作不算忙,到点下班,回家后,洛葭直接回了房间,没开灯。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进门时母亲托江逾转交的生日礼物,没有拆开。
她又想起前天母亲对她的唠叨,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今天在医院看到的一个场景:一个儿子用轮椅推着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流着泪说"不治了,不治了,别浪费那个钱"。那个儿子跪在地上用手握着母亲的手,泪流满面地把头放在母亲的膝盖上,沉默着。
江逾的时间不多了,自己呢?
第二日,从南阳市飞到慕溪市,舟车劳顿。终于在第五日的清晨,随着还算和煦的风夹杂着蝉鸣,两人一路驶离慕溪市市区,越过蜿蜒曲折的水泥路,最终停在山脚下的一处村庄口。
村子不大。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村口两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蝉鸣隐于叶间,一声叠着一声。树下有一盘没下完的象棋,棋子被晒得发白。
洛葭往里走几步,能看见错落分散的小庙。泥瓦覆着青苔,庙里供着的神像样式驳杂,有披蓑戴笠的山神,有挽着花篮的花神,更多的是叫不上名的小神。眉眼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却透着股古朴的烟火气。
两人往村后走,看到一座山。连绵的翠色铺到天边,山风卷着草木的清润,吹得人浑身舒畅。
有一条自荒山顶部延绵至山脚下的溪流。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还有不少小鱼小虾在里面栖息。阳光落进去,水面会碎成粼粼的金波。溪边的野花热热闹闹地开着,红的、紫的、蓝的,扎堆似的缀在草丛里。偶有蜻蜓掠过,翅膀抖动时能看到花粉簌簌落下。
洛葭蹲在溪边看鱼,江逾站在她身后撑着伞,替她挡着太阳。
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离溪边不远,有个圆圆的小土包,覆着青草。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公主坟,只是没人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公主,只当是个玩笑,却传了一代又一代。
洛葭站在土包前,垂着眼看了半晌。她没有拜,只是站着。风吹过来,土包上的草轻轻晃了晃,她的额头微微发热。
小土包上开着一种小花,贴着地藏在叶底,颜色紫褐如旧玉,不细看还看不见。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花心里藏着一枚极小的六棱冰晶形状的纹路。
洛葭用手轻轻点了点那个花心,耳边便传来青铜树树叶丁零丁零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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