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葭转头看向给她递水的江逾。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点认真:“得多收集一些这里的信息。灵异志怪的也好,有趣少见的也罢,都得收录下来。”
江逾应声,把拧开的矿泉水放到她手里,又替她整理好散落的长发:“好,我都记着。”
村口附近有一家小客栈。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有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客栈老板娘很热情,说话大嗓门,笑声响亮。看到他们进院,放下手里的簸箕就迎上来,老板娘领他们往里走的时候,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个来回。和江逾多说了些话,言语中提及这里多有些保佑男女情爱的,暗示他可以和洛葭一起去拜拜。
“您知道后山的公主坟吗?”洛葭忽然问。
老板娘愣了一下,“知道啊,就在村后面,是不是溪边上那个小土包?多少年了都,说是从前有个公主,不愿意去和亲,逃出来跑到这山上,后来就死在那里。一代一代人传下来的,谁也不知道真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那个公主坟附近,有时候晚上能听见一些声音。我不是说那种吓人的鬼故事吓你们的,别害怕。据说是很轻很温柔的呼唤声,不过我奶奶说别靠近,那是鬼婆姨晚上出来抓小孩。要我说那就是风吹的,反正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真听见过什么声音。”
洛葭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就扎在了村里。江逾忙着和村民闲聊,手里的本子记了满满当当。遇到有趣的传闻,还会特意跑回来,小声讲给蹲在溪边看鱼的洛葭听。
就比如,村民对那个公主坟的土包说法并不一致。大部分村民说那是千年前一个公主不愿和亲、与心上人殉情的所在地。但也有村民说那是一个少女被献祭给山神大人留下的衣冠冢……还有村民说那不是公主,是某位娘娘,带着一个孩子逃难到这里,死后被人草草埋了。
洛葭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蹲在小庙的门槛上,指尖描摹着神像的纹路,随手把见闻记在本子上。
盛夏的日头烈,江逾总记得带着遮阳伞,走几步就替她挡挡光。
溪水凉,他就蹲下身,替她把裤脚挽到膝盖,生怕她踩着湿滑的鹅卵石摔着。
有一个老奶奶在溪边洗衣服。一个被大鹅追赶着的小孩连滚带爬地跑到老奶奶面前。大鹅“鹅,鹅,鹅”地叫着,小孩“哇,哇,哇”地干嚎着。
老奶奶用手拍了小孩的屁股:“小崽子,又乱跑!叫你招惹大鹅!”顺手就用洗衣服的棒槌敲了几下大鹅的脑袋,大鹅摇晃着身子落荒而逃。
洛葭看着他们,表情没有变化,眼底却带着笑意,连看着景色的时间也比平时久了许多。
洛葭走过去,开口问道:“奶奶,您知道后山的公主坟吗?”
“外乡人啊,公主坟那个土包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如去前面那些小庙拜拜呢,最里面有个土地庙,那才实在啊。”老奶奶一边洗衣服一边说着。
“我知道!”刚刚被打了屁股、蔫蔫的小孩一下子来了精神,“那里住着一个仙女娘娘!小孩有时候进山里迷路了,仙女娘娘会指路,可厉害了!”
“又瞎说!”老奶奶用手又拍了一下小孩屁股。
小孩没了大鹅威胁,捂着屁股往村里跑去,边跑边说:“我才没瞎说呢!二蛋哥哥上次在山里迷路了,大家伙找了一夜都没找到,他自己和我说的!”
“就是有仙女娘娘!仙女娘娘可温柔了!哼,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你老是打我屁股。”
老奶奶皱着眉:“小孩子家家胡说八道,别在意。”
“嗯,知道了,多谢。”洛葭笑笑,摆摆手和老奶奶道别。
漫山遍野都是草木的清香和蝉鸣的聒噪。
洛葭偶尔会爬上荒山的半山腰。她带着那本自己做的手帐,里面剪贴的是密密麻麻的纸蝴蝶,还有一张用蝴蝶标本做的书签。手指轻抚,霎时间,如描边一样游走着蓝莹莹的光。
她的指尖触到书签的瞬间,眉间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
就是这里了,只是具体的,要再看看。
她往后再翻一页,上面贴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是紫褐色的贴地小花,和公主坟旁边的一模一样。不是她夹进去的,期间也没有人动过她的本子。
合上书页,她忽然听见了极轻,极远的叮铃叮铃的声响,那是古铜树的叶片在风里碰撞。
她往山下看了一眼,只有溪水和农田。再看看远处的蓝天白云,没有看到她想看的。风轻拂过她的发梢。
村里的日子慢,日升月落间,就到了返程的时间。
车子驶离村庄时,夕阳正落进荒山的眉眼里,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洛葭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没说话。
江逾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眼底的倦意,轻轻把空调风调柔了些,温声道:“饿了吗?”
“没有。”
“累的话就睡会儿,到市区了我叫你。离飞机起飞还有四个小时,来得及。”
洛葭应了一声“好”,阖上眼。
在候机厅内,洛葭坐在椅子上,翻出那本手帐,取出那个蝴蝶书签翻转着。可在灯光下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书签,只是蝴蝶翅膀边上多了一层暗沉的蓝色光晕。
她把书签翻过来,背面多了古色古香的三个字。笔迹娟秀雅致,大家书法。
“十二念。”
她看着那三个字,念了出来。念出声的时候,额头烫得发痛,像是火红的铁块烙上去一样。她险些叫出声,咬紧牙关,皱眉忍了很久。
恢复些许气力的时候赶忙把手帐本合上。
夜里,两人从慕溪市区的机场,飞回南阳市。
次日,她照常去上班。
同事小吴凑过来,眼里带着打趣的笑意:“哟,蜜月去哪儿潇洒了?看你这气色,肯定玩得不错呀。”
“还好。”她说“去了山里。”
“山里?”同事小吴拖长了调子,一脸好奇,“山里有什么好玩的?总不能就看石头看树吧?”
洛葭垂眸,想了想:“看山。”
小吴被她噎得笑出声,笑骂道:“真是个呆瓜,没的说。”没再问了,洛葭的闺蜜别梦也挤了过来,拉着她往休息室走。等远离了工位,陈梦才放开了声音问:“到底去哪儿了?快说说,好奇死我了。”
洛葭拧开饮水机的开关,接了杯凉水,慢腾腾开口:“去了慕溪市的荒山。”
“荒山?!”陈梦的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说的是那个荒山是不是有好多小庙?”见洛葭点头,陈梦更激动了,“天呐,我上次去慕溪市还是听小吴讲的,说是情侣圣地来着,去了都说好!不过啊…上次我和我男朋友也想去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去成……不过都说那里灵验得很,尤其是保佑……那些旁人不大看好的男女!”说完陈梦闭着眼碎碎念:“沾沾喜气”,双手合十,祈祷和男友早日美满。
“不过,你不要老是喝凉水啊,要多喝热水,亏你还在医院上班呢。”最后陈梦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羡慕:“啊,你家江逾也太会选地方了吧!蜜月去那种神仙地方,太甜蜜了,我都羡慕了!绝世好男人呐。”
洛葭笑笑,握着水杯的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陈梦话说的太快,好像有什么信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江逾也开始恢复“正常”。
他照常来接洛葭下班,照常给洛家父母打电话,照常笑,照常温柔。
洛葭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夜空。南阳市的夜是亮的,路灯、车灯、高楼里的灯光,灯火阑珊,把天映成一片五彩斑斓的黑。
她想起汝陵城的天空,永远是雾蒙蒙的。想起那些灵体的惨叫,想起老人们绝望的哭泣,那些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向路上的行人。南阳市的夜,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她去过千年前的古城,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二十年前她在岁塘水库的岸边醒来,浑身湿透,鞋也掉了一只。站起来只知道要回家,往家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你会走进一座千年古城,会见到一千年前的雪,也会在山村的一个土包前蹲下来看一朵贴地的小花,她大概会觉得碰到个疯子,远远地跑开。
但此刻她站在窗前,额头温热。今夜的南阳市和之前所有南阳市的夜晚一样,一样的普通又寻常。
过了半个多月,蝴蝶带着信纸出现在床头柜上。
整洁的纸张,沾染着凛冽的霜气,边角还闪烁着淡淡的莹蓝。她展开来,里面只有四个字:
“城外往南。”
洛葭看了看,把信折好,塞进那本蝴蝶手帐本里。
江逾在厨房做煲仔饭,听见她起床的动静,探出头来:“今天有什么想吃的?我跟着教程做了煲仔饭,先尝尝看?”
“去个地方。”
“好……”
他看着洛葭,迟疑了一下:“那个……”
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语气软了几分,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邀请你?”
“嗯。”
江逾没再多问。垂下眼,继续准备早餐。
“你觉得奇怪?”洛葭说,“为什么我去不了那些地方。”
江逾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忙着做饭。
出了南阳市,往南开。
路越来越窄。从开始的柏油马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土路。两旁的山影越来越高,林木越来越密。
江逾握着方向盘,偶尔瞥一眼导航。屏幕上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个蓝色的点在一片灰色里慢慢移动。
“车开不进去了。”他说,“要继续往这个方向的话,只能下来徒步。”
洛葭没说话,点了点头。她看着手中的信,从出南阳市开始卷边,已经**了一半。
“你之前没有出去过吗?”
“没有。”
说完洛葭就打开车门下车。江逾跟在后面走,不再说话。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密不透风的树木往远处伸展,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缠。日光筛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高低不一的灌木丛挨挨挤挤地生着,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树林深处传来,旋即又落进更深的丛林中,周遭便又静了下去。
江逾走在洛葭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注意到现在的树林格外静,是那种屏住呼吸的静,让自己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有刚开始有风吹过,还有鸟叫的声音,现在连树叶都不动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这是意料之中的,他把手放回身侧。
往里走了小半日。
前面杂草丛生,乱石堆叠,一路上洛葭都没看江逾,直到此刻才停住了脚步。那封信一路上不停地卷边微翘,只余下三分之一。
江逾也跟着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到了?”他问。
洛葭抬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一片比人还高的荒草,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纤细泛红的絮丝,苔藓与落叶之间还有不少的黄色符纸,只是那符纸发白发皱,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符箓。
洛葭的手碰上去,符纸触之即碎,只余一地飞灰。但洛葭的额头却开始发痛,一股剧烈的恶心感自心口翻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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