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初识阿蘅

江逾拨开草丛,走在前面。洛葭跟在他身后。杂草过于茂盛,锋利的草叶划在手背上,有些刺痛。

走了约莫一刻钟,江逾突然停住了。

原先都是土地松软湿滑的触感,走着走着,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硬实。不是石块的硌脚感,反倒带着点铁器特有的坚硬。

两人对视一眼。

江逾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薄薄一层湿泥和蜷曲的草根。露出来的,是一大片生了厚厚红锈的铁面。

锈迹褐红,沿着凹凸的纹路伸延,与土黄锈斑层层堆叠,深浅交错。纹路的边角处锈得最为严重,早已被侵蚀得凹凸不平,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

江逾用手拂去余下的泥土。指尖碰到铁门表面时,仿佛触摸到一块冰,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洛葭看到了,连忙过来用手拂开剩余的泥土。

这才看清,这竟是一方嵌在土里的铁门。边缘焊着粗重的铁条,上面还扣着一个早锈得看不出原貌的巨大锁扣。锁扣被厚厚的锈裹住,死死嵌合在一起,锈死难以掰动。表层结着一块块坚硬的锈痂,重重地嵌在这片林间。透着股与周遭生机格格不入的陈旧与阴冷。

信终于在此刻燃烧殆尽。

就在这时,那锈得几乎与铁门融为一体的巨大锁扣,忽然发出一声“咯哒”的闷响。铁锈微震,锁扣竟这般轻巧地弹开了。

江逾上前一步拉住洛葭的手腕,然后脚步后退,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他背绷得笔直,侧身挡在她与洞口之间。一只手紧紧牵着她,另一只手悄然垂在身侧,握拳。眼神紧紧盯着那扇铁门。

此时盛夏,但她的手依然冰凉。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开启。带着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一股腐朽气息猛地涌了出来,夹杂着潮湿霉腐的浊气。那气息里混着寺庙里才有的香灰味,还有很重很重的铁锈味,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两人捂着鼻,俯身往下望。只见黑漆漆的洞口里,一级级青灰色的石阶蜿蜒向下。石阶的边缘是密密麻麻的符纸,一直延伸到内里,更深处黑得什么也瞧不见。

洛葭看了一眼江逾,问:“一起下去?”

江逾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踏上石阶,石阶偏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江逾松开她的手,她的手指依旧冰凉,从他掌心滑落时,像一片叶子从水面飘走。

他走在洛葭前面。鞋底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接连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开,惊起深处的虫豸发出的窸窣声。石阶上的阴冷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漫,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底下的地面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气味比上面更浓了,整个地下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的甜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很久很久。

江逾打着手电,光柱扫过四周。整个墙壁都贴满了符纸。

他看到了一扇矮门。很矮,只容一个人弯腰低头蜷缩着身子进去。门框是青石的,粗重的锁链散了一地。门楣上贴着封条,只是早被岁月蚀得没了棱角,纸面泛黄发脆,上头只留下微微浅淡的墨痕残影。凑近了也辨不出半个完整的笔画,提供不了什么信息。

两人都弯腰,陆续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甬道。

很窄,很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青砖砌的,有一处地方已经塌了,露出后面的泥土,连这泥土里也混着黄纸封条。水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流,在脚底下汇成浅浅的水洼。手电的光照在墙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像是墙壁本身在冒汗。

头顶上的墙壁渗出水珠,滴落在他们衣服上。每一次落下都带来“嗒”“嗒”的几声回响。

空气越来越闷,连带着那股甜腥味也更浓厚了。混着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石室。

不大,大约三十个立方。四壁也是青砖的,有些地方嵌着佛龛、神像,还有不少经文。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镜片,少许铜钱,还有几块发黑的木头。角落里还有被打开的粗陶碗,瓦罐,里面也不知道是当年什么东西的残骸。

手电的光扫向另一边,那里堆着很多东西。江逾的目光顺着手电的光看过去。

那是很小很小的骨头。发黄发黑,散落一地。有根细长的骨头,串着一个生锈的银手镯,已经扭曲变形了,上面还刻着“长命百岁”。旁边有衣物的碎片,像是袄裙,棉絮露在外面,上面有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渍迹。

洛葭的目光扫过一个角落里的棉布包裹。那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骷髅手,手指握拳状,里面是一根长签。附近散落着几颗山楂核。

江逾的手有些抖,手电也往下移了移。

那里有很多的小鞋子。布面的,已经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绣着花。鞋底只有巴掌大。

他站在石室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电光定在那些小鞋子上,鞋子的鞋面上还有两朵小红花。他又吞了吞口水,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洛葭站在他身旁。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一片浓密的阴影。她的嘴角轻抿,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走进去的那一刻,洛葭闻到了一丝香火气。

然后,石室里的光线开始变化。手电的光开始发暗,灰蒙蒙的,像是夕阳西下时最后一刻的光影,又像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江逾抬起头。

那是一片空旷的原野。天色雾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很轻,也很冷,吹在脸上让人心慌。

“洛葭。”江逾低声叫了一声,他的声音颤抖。

“在。”

“这是……”

“幻境。”她说,“小心些。”

江逾的手指微微收拢,找到她的位置时松了口气。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站着没动,表情没有变化,好像这一切她早就知道。

幻境中开始出现画面。

场景像沸腾的水面,开始涌动。咕嘟咕嘟,像潮水,也像雾气,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包围。

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站在河边,手里举着一个棉布包裹。包裹很小,小得像是没有分量。男人没有犹豫,高高举起,重重摔下。

那个棉布包裹里发出凄惨的,像猫叫一样的声响。声音只发出了一次,很短,像突然被掐断的琴弦。偏生那声音凄厉又刺耳,尖锐得让他们耳膜发疼。

画面很近,近得像发生在眼前。江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惊了一下,整个人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突然出现了浓厚的腥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熏得两人直皱眉。凭空出现一条黑,湖水发黑,又出现一个女人蹲在河边。她闭着眼,流着泪,轻轻地,慢慢地把一个棉布包裹放进水里。

“哇哇哇”“哇哇”的啼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江逾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得指尖皮肤发青发白,也没有松开。

洛葭有些眩晕,额头处疼得厉害。她闭上眼,隐约能透过景象看到地底下,那是一座青石塔的样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骸骨。那些骨头都很短,很小……

画面越来越密。

一间破旧的屋子里,锅里的水烧开了。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小女孩。一个士兵走过去,拎起一个……又一个士兵走过来,拎起一个……

四周全是从锅里蒸腾出来的热气。没有一点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江逾觉得他听到了。

那是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是从眼睛里,从骨头里,从心里渗出来。

他面色发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洛葭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的面色苍白,额头全是虚汗。她站着没动,但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

江逾看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雾蒙蒙的光影里,只能看到紧绷的嘴角。她的睫毛低低地垂着。

场景越来越快。

荒废的院落里堆满了尸体,其中有一个婴孩在里面。在一堆棉布包裹上面四处爬着,“哇哇”地哭着,她的眼睛还水汪汪地睁着。

一座座青砖塔,小门开着。无数女婴被扔进去。

塔倒了,也没有人来看一眼。

画面突然失控。

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士兵。他提着刀,直直朝他们走来。他的脚落在地面上,重重的脚步声响起,轰隆隆的。

他不是幻影,是真实的。在这个幻境里,他是真实的,他和江逾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固定式的脸谱,刀上还有血。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轰隆隆的。

洛葭的额头开始发烫,一阵刺痛袭来,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口袋里的手帐本突然振了振,发出了“嗡嗡”声。

江逾拉着洛葭快速后退,士兵也跟着走得快了。

他们身后又出现一个人影,是一个母亲。她的手里抱着一个棉布包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细,拉得很长。

江逾环顾四周,四面八方都充斥着人影。

有抄着钢叉的男人,有举着镰刀的女人,更多的是连脸都模糊不清的人影,但他们的手很清楚。是干枯的,青筋暴起的,皮肉翻滚着,蜷缩着,沾着肉泥,混着血水。

他们在靠近。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没有声音。像无数张巨大的鬼影,亦步亦趋地张开双臂,将他们围起来。

洛葭好像听到了江逾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很重,像鼓点一样。

江逾把她拉到身后,“往哪边跑?”他问。

洛葭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指尖轻轻勾住江逾的衣袖,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

江逾脚步一顿,低头便对上她骤然凝住的眼神。她没出声,只是对着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逾感觉到了,他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冰凉一片。

人影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士兵已经举起了刀,刀锋上没有光,能看得见上面的缺口和锈迹,近得能闻到铁锈味。

然后,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很轻,像风吹过蛛丝,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声音轻柔,带着一点责怪,又带着一点得意。

江逾抬起头。

一个小女孩坐在虚空中,晃着腿。她穿着民国样式的袄裙,梳着双丫髻,脚上是一双绣花鞋。她正侧着头往下和他们对视,能看出来她的脸很白,眼睛黑黢黢的。看起来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她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很危险的。”她说。

士兵的刀已经挥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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