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暖气还是没来。
陈默醒的时候手是麻的。他没动。低头看。弟趴在他胸口上。脸埋在抓绒衣领口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攥了一夜。指节发白。
他没抽手。
窗外的光是灰的。十一月七点。暗的。雾没起来。林子清清楚楚的。松树干。枝桠。泥地。
他看着天花板。木梁的节疤。暗的。
弟动了一下。手指松了。又攥紧。没醒。
陈默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慢慢的。一点一点。弟的指节从发白变成粉的。松了。
他起来。走到窗边。光打在脸上。凉的。玻璃上没水珠。雾没起来。
他站了十分钟。转身。弟还趴着。旧毛衣皱了。领口歪到一边。肩膀露着。
他走过去。弯腰。把领口拉回去。手指碰到弟的肩膀。凉的。他拉好。手停了一秒。收回来。
下楼。厨房。倒水。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走到客厅。
拼图板在茶几上。海的边框。三分之二。他蹲下来。看碎片。弟码好的。一排一排的。蓝的。白的。深蓝的。
他伸手捞了一片。深蓝的。海的底色。翻了一面。编号清楚。他翻回来。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推门出去。
冷的。十一月早上。松针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碎的。他走到台阶底下。碎石路。他站了一会儿。呼吸白气。一口一口的。
他听见楼上窗户开了。没回头。
"哥。"
声音从上面下来。闷的。没睡醒。
"嗯。"
"你出去了。"
"没出去。门口。"
"你穿什么。"
"卫衣。"
"你穿单的。"
"嗯。"
"你下来。"
"下来干嘛。"
"你下来。"
陈默抬头。弟站在窗口。旧毛衣裹着。灰眼睛。暗的。
"你下来。"弟又说。
陈默转身。上台阶。推门。进来。暖的。
弟在楼梯上。赤脚。一步一步下来。旧毛衣盖到大腿。脚趾缩着。
"哥。"
"嗯。"
"你出去了。"
"门口。"
"你穿单的。"
"嗯。"
"你站外面。"
"站了一会儿。"
"你呼吸白气。"
"嗯。"
弟走到他面前。伸手碰哥的卫衣。凉的。布料硬了。
"哥。"
"嗯。"
"你冰的。"
"没冰。"
"你冰的。"
弟的手从卫衣滑到哥的手上。凉的。他攥了一下。松了。
"哥。"
"嗯。"
"你手冰的。"
"嗯。"
"你出去站你手冰的。"
"嗯。"
弟转身。上楼。脚步快。柜子开了。翻的。又一件。黑的。厚的。抓绒的。新的。和前天那件一样的。
他下来了。走到哥面前。拽哥的卫衣下摆。往上拉。
"你又来。"
"你又冰了。"
"没冰。"
"你冰了。"
卫衣卷上去。弟把抓绒衣从领口塞进去。推到肩膀。推到手臂。哥的手垂着。没按扶手。没挣。
"哥。"
"嗯。"
"你没挣。"
"嗯。"
"你让我穿了。"
"嗯。"
"你每天让我穿。"
"嗯。"
抓绒衣裹进去了。厚的。暖的。
弟退了一步。看着哥。
"哥。"
"嗯。"
"你穿了。"
"嗯。"
"你穿了我拿的。"
"嗯。"
"你穿了我拿的站在客厅里。"
"嗯。"
"你像个人了。"
"嗯。"
弟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塞衣服的。掌心还热着。
"哥。"
"嗯。"
"你穿了两件了。"
"嗯。"
"你穿了我拿的两件。"
"嗯。"
"你全穿我拿的。"
"嗯。"
"你什么都不自己拿。"
"嗯。"
"你让我拿。"
"嗯。"
"你放手让我拿。"
"嗯。"
"你放不了让我拿。"
"嗯。"
陈默低头看自己。两件黑的。抓绒衣裹在卫衣里面。厚的。暖的。
"哥。"
"嗯。"
"你暖了。"
"嗯。"
"你穿我拿的你暖了。"
"嗯。"
"你放手了我拿的你暖了。"
"嗯。"
弟转身回沙发。跪在地板上。捞碎片。拼。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弟拼了二十分钟。手稳的。咔。咔。咔。浪的形状往中间铺了三片。
"哥。"
"嗯。"
"你看我拼。"
"嗯。"
"你每天看我拼。"
"嗯。"
"你放手了看我拼。"
"嗯。"
"你放不了看我拼。"
"嗯。"
弟拼了最后一片。咔。角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他低头看海的边框。填了四分之三了。浪的形状出来了。深蓝的底色铺了一半多。
"哥。"
"嗯。"
"四分之三了。"
"嗯。"
"你怕不怕。"
"怕。"
"你还让我拼。"
"嗯。"
"你怕你还让我拼。"
"嗯。"
"你放手了我拼。"
"嗯。"
"你放不了我拼。"
"嗯。"
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把。翻。没咔。卡着。他翻了另一面。试了。咔。
"哥。"
"嗯。"
"我咔了。"
"嗯。"
"你没托我。"
"嗯。"
"你没教我。"
"嗯。"
"我自己咔了。"
"嗯。"
"你放手了我自己咔了。"
"嗯。"
陈默的手从沙发扶手上落下来。搭在弟肩上。按着。
"哥。"
"嗯。"
"你又按了。"
"嗯。"
"你放手了我自己咔了你又按了。"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弟没躲。肩膀被按着。
"哥。"
"嗯。"
"你放不了。"
"嗯。"
"你放手了放不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放不了。"
"嗯。"
陈默的手从肩上滑到后颈。按着。头发茬扎着掌心。
"哥。"
"嗯。"
"你按我脖子。"
"嗯。"
"你放手了按我脖子。"
"嗯。"
"你放不了按我脖子。"
"嗯。"
弟低头拼。哥的手在后颈上。按着。暖的。抓绒衣的热从里面透上来了。
"哥。"
"嗯。"
"你手暖了。"
"嗯。"
"你穿我拿的你手暖了。"
"嗯。"
"你放手了我拿的你手暖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你手暖了。"
"嗯。"
弟拼了四十分钟。边框里又多了十几片。浪的形状从中间往右边铺。
他停下来。手酸了。甩了甩。
"哥。"
"嗯。"
"你手酸吗。"
"不酸。"
"你按了我四十分钟。"
"嗯。"
弟低头看哥的手。搭在后颈上。按着。掌心热的。
"哥。"
"嗯。"
"你按着我你手不酸。"
"嗯。"
"你按着我你什么都不酸。"
"嗯。"
"你放手了我你什么都不酸。"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我你什么都不酸。"
"嗯。"
陈默的手从后颈上松开。没全松。指尖还搭着。
"哥。"
"嗯。"
"你松了。"
"嗯。"
"你永远只松一点。"
"嗯。"
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片。白的。云。翻了一面。编号清楚。
"哥。"
"嗯。"
"你松了我拼。"
"嗯。"
"你放手了我拼。"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我拼。"
"嗯。"
弟把碎片对准卡槽。推进去。咔。
"哥。"
"嗯。"
"我咔了。"
"嗯。"
"你松了我咔了。"
"嗯。"
"你放手了我咔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我咔了。"
"嗯。"
陈默的手从弟后颈上落下来。落在地板上。撑着。
"哥。"
"嗯。"
"你撑地板。"
"嗯。"
"你放手了撑地板。"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撑地板。"
"嗯。"
弟伸手。覆上去。按在哥的手背上。地板硌着两个人的骨头。
"哥。"
"嗯。"
"你撑着。"
"嗯。"
"你放手了撑着。"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撑着。"
"嗯。"
陈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弟的手落下来。
"哥。"
"嗯。"
"你翻过来了。"
"嗯。"
"你放手了翻过来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翻过来了。"
"嗯。"
弟的指尖按在哥掌心那道红印上。轻的。
"哥。"
"嗯。"
"你疼。"
"不疼。"
"你疼。"
"嗯。"
窗外光移了。从地板中间移到沙发腿。金的。十一月下午短。
弟的手包着哥的手。按在地板上。
"哥。"
"嗯。"
"你放手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你还在。"
"嗯。"
陈默的手合上了。攥住弟的手。
"哥。"
"嗯。"
"你攥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你攥了。"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弟没缩。手被攥着。
"哥。"
"嗯。"
"你放不了。"
"嗯。"
"你放手了放不了。"
"嗯。"
"你放手了放手了放不了。"
"嗯。"
"你永远放不了。"
"嗯。"
陈默的手收紧了。骨头硌着。
"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