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在三点醒。

六点零七分。天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打在他手背上，他睁眼。手指还搭在自己脖侧，那道印子硌着掌根。新的，红的，没消。他按了一下，疼。很轻。

他没起来。躺着。听墙那边。

没有声音。

不是睡着了没动静那种没有。是那种——太安静了。安静到反常。弟弟翻身会有弹簧响，呼吸会有间隔，哪怕均匀的也会有一丝气流擦过鼻腔的声。什么都没有。

陈默坐起来。赤脚踩地板。走到弟弟房间门口。

门开着。和昨晚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

床是空的。

被子掀了一半，堆在床尾。枕头歪着。地板上有脚印——袜子底的灰印，往楼梯方向去的。

陈默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里没有。厨房里没有。书房门开着——

他走下去。赤脚踩木阶，一步，两步。拐角的时候手扶墙，指尖蹭到墙皮。

书房里。弟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那本《雪莱诗集》翻开搁在膝盖上。拼图板在旁边，边框里的亮处又多了两片。那片深蓝还在里面，没归位。

弟弟抬头看他。

"哥。"

"嗯。"

"你跑下来了。"

"你不在。"

"我在这。"

陈默站在书房门口。手指从墙皮上松开。他走过去。蹲下来。不是蹲在弟弟面前——是蹲在旁边。侧着。看他膝盖上那本诗集。

"你看这个。"

"嗯。"

"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看什么。"

弟弟翻了一页。纸脆的，泛黄。他指着一行。

"这个。"

陈默看。雪莱。英文。他念出来：

"'I can give not what men call love, but wilt thou accept not the gift of—'"

停了。

"后面不念了。"

"为什么。"

"不好。"

弟弟看着他。

"什么不好。"

陈默把书从弟弟膝盖上拿起来。合上。搁回书架。第三层。暗格旁边。

"哥。"

"嗯。"

"你怕我看。"

"不是怕。"

"那是什么。"

陈默没答。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腕骨内侧。

跳着。六十三。三十秒。偏快。

"今天快。"他说。

"嗯。"

"为什么。"

"我醒了早。"

"几点。"

"不知道。没钟。"

"做了什么。"

"上厕所。喝水。来这。"

"然后呢。"

"看书。"

"看不懂还看。"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哥的手指搭在上面。

"你念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句。"

"那个英文。"

陈默的手没动。

"没什么意思。"

"你说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

弟弟没追问。他翻过手。掌心朝上。陈默的手指从腕骨滑到掌心。搭着。

"哥。"

"嗯。"

"你昨晚唱的那首。"

"嗯。"

"再唱后面。"

"没有后面了。"

"有的。"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掌心里停了。

"后面是——"他开口。声音哑的。"'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有。"

弟弟看着他。灰眼睛。很浅。

"你没唱完。"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不要怕，我什么都原谅你。'

他唱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骨头被掰断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响。

弟弟没说话。他攥住陈默的手指。攥紧了。

"哥。"

"嗯。"

"那句你唱了。"

"嗯。"

"你原谅什么。"

陈默没说话。

"哥。"

"嗯。"

"你原谅我什么。"

陈默的手在弟弟掌心里收紧了。

"什么都不用原谅。"

"那你唱那个干嘛。"

"歌里的。"

"不是歌里的。"

弟弟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你怕我不要你。"

不是问句。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掌心里没动。

"我没有不要你。"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陈默站起来。膝盖压地板压久了，晃了一下。他撑住书架。第三层那本《雪莱诗集》歪了，他没扶。

"怕你有一天知道外面。"

"知道又怎样。"

"知道了就想出去。"

"我不想出去。"

"现在不想。"

"以后也不想。"

"你怎么知道以后。"

弟弟也站起来了。赤脚。袜子底的灰印踩在地板上。他走到陈默面前。仰头看他。

"哥。"

"嗯。"

"你教我。"

"教什么。"

"外面是什么。"

陈默看着他。

"你想知道？"

"你让我知道。"

陈默靠在书架上。手搭在暗格旁边。那本诗集的脊背硌着他的小臂。

"外面有很多人。"

"然后呢。"

"人很多。声音很多。车。楼。灯。便利店。信号。"

"信号是什么。"

"打电话不用卫星的那种。"

"哦。"

弟弟想了想。

"哥。"

"嗯。"

"外面有拼图卖吗。"

"有。"

"有海的吗。"

"有。"

"那我不出去也能有。"

"嗯。"

"你买给我。"

"买。"

弟弟低头看地板。袜子底的灰印。他踩了一步。嘎吱。碎石在鞋底底下。

"哥。"

"嗯。"

"你昨晚打电话给我。"

"嗯。"

"你今天再打。"

"好。"

陈默拿出手机。卫星号。通讯录。一个字。他按了拨出。

响了。弟弟的手机在桌上。充电图标还亮着。响了。弟弟走过去。拿起来。接了。

"哥。"

陈默站在书房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

"你在书房。"

"嗯。"

"我在客厅。"

"嗯。"

"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

"那打什么电话。"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弟弟。隔着三米。弟弟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卫衣领口滑下来，后颈那截弧线露着。

"想听。"他说。

"听什么。"

"你接电话的声音。"

弟弟没说话。过了几秒。

"哥。"

"嗯。"

"你变态。"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

"嗯。"

"你说嗯。"

"嗯。"

弟弟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挂了。

"哥。"

"嗯。"

"你没挂。"

"你挂了。"

"你再打。"

陈默没拨。他走过去。走到弟弟面前。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不打了。"他说。

"为什么。"

"你在面前。"

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跳着。

"哥。"

"嗯。"

"你按了。"

"嗯。"

"你每天都按。"

"嗯。"

"你按到我死了怎么办。"

"你死不了。"

"为什么。"

"我按着。"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额头碰了碰陈默的锁骨。就碰了一下。轻的。

陈默的手从后颈移开。落在弟弟头顶。按着。头发不齐。毛茬扎着掌心。

"哥。"

"嗯。"

"你按我头发了。"

"嗯。"

"你昨天碰了。今天按了。"

"嗯。"

"你越来越——"

他没说完。

"越来越什么。"

弟弟没说。他退了一步。仰头看陈默。

"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还在。"

"嗯。"

"红的。"

"嗯。"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印子。按了一下。

"疼吗。"

"疼。"

"你让我掐的。"

"嗯。"

"明天再掐。"

"好。"

弟弟转身走了。赤脚踩地板。回客厅。坐回地板中央。拼图板搁在膝盖上。拿起一片碎片。咔。

陈默站在书房门口。手撑门框。

他看着弟弟拼。一片。两片。三片。边框里的亮处又成形了一些。那片深蓝还在里面。没归位。

他走过去。蹲下来。不是按脉搏。是看着。

"哥你看着我拼。"

"嗯。"

"你每天都看着。"

"嗯。"

"你看了我多久了。"

陈默想了一下。

"很久。"

"多久。"

"你来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这。"

弟弟低头看碎片。翻了一面。编号被磨掉了。

"哥。"

"嗯。"

"我想不起来来之前的事。"

"没有之前。"

"什么意思。"

"没有之前。只有这。"

弟弟看着他。灰眼睛。

"只有这。"

"嗯。"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弟。"

"之前呢。"

"没有之前。"

弟弟想了很久。拼图碎片碰在一起。咔。

"哥。"

"嗯。"

"那我从来没出去过。"

"没出去过。"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捏着碎片。指节白。

"哥。"

"嗯。"

"那你是我全部。"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嗯。"

"你全部也是我。"

"嗯。"

弟弟把碎片推进去。咔。归位了。他抬头看陈默。

"哥。"

"嗯。"

"你唱的那首歌。"

"嗯。"

"你再唱一遍。"

陈默没唱。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腕骨内侧。

跳着。六十二。三十秒。

他数着。一。二。三。

"哥。"

"嗯。"

"你数了。"

"嗯。"

"你数什么。"

"数你在。"

弟弟没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陈默的手指落在掌心里。

攥着。

"在的。"弟弟说。

陈默按到六十一。松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窗框。十一月的光一条一条的。

他回头看弟弟。坐在地板中央。后颈那截弧线露着。那道印子红的。热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片深蓝碎片。在框里。没归位。但进去了。

"哥。"

"嗯。"

"你又拿它。"

"嗯。"

"你怕它跑。"

"怕。"

"它跑不了。它在框里。"

"嗯。"

"你按着它。"

"嗯。"

弟弟低头看那片深蓝。搁在亮处旁边。硬塞的。没咔。

"哥。"

"嗯。"

"你别怕了。"

陈默看着他。

"我没怕。"

"你怕了。"

"没怕。"

"你怕。"

陈默把碎片放下。搁回亮处旁边。

"怕。"他说。

弟弟看着他。

"你说了。"

"说了。"

"你怕什么。"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

"怕你有一天拼完了。"

"拼不完的。"

"拼完了呢。"

弟弟想了想。

"那我再买一幅。"

"买什么。"

"海的。"

"海的拼完了呢。"

"再买。"

"买不完了呢。"

弟弟低头看拼图。边框里的亮处拼了二十八片。散片越来越少。

"哥。"

"嗯。"

"你买不完的。"

"为什么。"

"你买得完我就拼得完。你买不完我就拼不完。"

"你让我买不完。"

"嗯。"

陈默的手在弟弟后颈上没动。

"好。"他说。"买不完。"

弟弟仰头看他。灰眼睛。最后一丝光。

"哥。"

"嗯。"

"你唱最后一句。"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哑的。像骨头掰断的声音。

"'我什么都原谅你。'

停了。

弟弟伸手。抱住了他。

手臂环上来。短的。够不到后背。只够到腰。脸埋在陈默的卫衣里。

陈默的手落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按着。毛茬扎着掌心。

他按着。没数脉搏。就按着。

林子外面是城市。城市里有信号。有便利店。有人喊名字。

他不知道弟弟哪天会问。

他只知道此刻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掌心按着弟的后脑勺。毛茬扎着。疼的。轻的。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弟弟的头发。

和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