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凌晨三点醒了。
这次不是钟。是听见了声音。
墙那边,弟弟在哼。不是哭,不是梦话,是哼。没有调子,一个音拖着,断断续续,像在找什么找不到的东西。陈默躺在床上听。那个音从薄墙里透过来,闷的,哑的,像被捂住了嘴还在往外漏。
他起来。走到门边。手搭门把上。
没拧。
他听着。那个音断了。又起了。还是那个调。平的。不上不下。
陈默忽然听出来了。是那首歌。Billie的。弟弟只会这一首。他哼的是副歌那段的旋律,没有词,只有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像猫在叫。
他拧开了门。
弟弟仰躺着。眼睛闭着。嘴微张。那个音还在往外漏。陈默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打在弟弟脸上。嘴唇是干的。他哼了两声,停了。翻了个身。面向墙。
陈默蹲下来。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睡着了。跳着。偏慢。
他数了十一。松了手。
他没走。他跪在床边,手撑在地板上,看着弟弟的后脑勺。头发是陈默给剪的,不齐,后颈那截弧线旁边有一小块没修干净,毛茬翘着。他伸手,拇指按了一下那块毛茬。硬的。扎了一下指腹。
他站起来。退出去。关了门。
回到床上。他拿出手机。卫星号。他翻到通讯录。一个字。意"。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拨。
他打开音乐。手机里只有一首。他按了播放。音量拧到最小。Billie的气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像弟弟刚才哼的那样,闷的,哑的。
Gold's fake.
他听了三遍。关了。
凌晨四点。他没睡。
天亮。六点四十。他已经在厨房了。水壶响了。
弟弟下楼的时候眼睛肿着。不是哭的。是睡的。他揉了一下眼睛,走到料理台旁边。肩膀挨着。
"哥。"
"嗯。"
"我昨晚做梦了。"
"什么梦。"
"忘了。"
陈默倒水。递过去。弟弟接了。捧着。指尖露在棉布外面。
"你哼歌了。"
弟弟抬头看他。
"我哼了?"
"嗯。"
"哼的什么。"
"那首。"
弟弟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他低头喝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喉咙。
"哥你又摸。"
"嗯。"
"你每天摸。"
"嗯。"
"你摸够了没。"
"没。"
弟弟没躲。他喝完水。杯子搁在台上。陈默的手还搭在他喉咙上。他仰了一下头,像在把那截脖子送上去。
"哥。"
"嗯。"
"你昨晚没关抽屉。"
"关了。"
"关严了?"
"关严了。"
弟弟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说永远不收了。"
"没收。"
"那东西呢。"
"桌上。"
弟弟看了一眼桌子。手机、身份证、银行卡。三样。都在。
"哥。"
"嗯。"
"那我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陈默的手从喉咙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描到下巴尖。停了。
"你。"
弟弟眨了一下眼。很慢。
"什么。"
"你是我的。"
他说了。这次说出口了。不是"怕你不在"。不是"数你在不在"。是"你"。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看杯子。空的。搁在台上。
"哥。"
"嗯。"
"你说我是你的。"
"嗯。"
"那你是谁的。"
陈默的手停在弟弟下巴尖上。
"你的。"
弟弟抬头看他。灰眼睛。很浅。像林子深处忽然透进来一丝光。
"真的?"
"真的。"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手腕。不是腕骨。是手背。碰了一下。
"那我不走了。"
"嗯。"
"你也不许走。"
"不走。"
弟弟的手指扣住陈默的指尖。攥着。不紧。就攥着。
"哥。"
"嗯。"
"你唱一个给我听。"
"不会唱。"
"随便唱。"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哑的。不是Billie。是张惠妹。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张惠妹。手机里没有。他没存过。但他会。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停了。
弟弟看着他。
"哥你唱错了。"
"什么。"
"那首不是这个。"
"哪首。"
"你唱的是热情的。"
"然后呢。"
"我要你唱那首。"
"哪首。"
弟弟没说名字。他哼了两句。调子。陈默听出来了。
"'你是爱我的,你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没唱完。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弟弟看着他。
"哥。"
"嗯。"
"你唱的这首。"
"嗯。"
"你什么时候会的。"
"很久了。"
"为什么没唱过。"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灰眼睛。
"不敢唱。"
"为什么不敢。"
"太真了。"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攥着陈默的指尖。松了。又攥了。
"哥。"
"嗯。"
"那首歌后面是什么。"
"后面?"
"嗯。后面那句。"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他唱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弟弟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
"哥。"
"嗯。"
"你走你的路。"
"嗯。"
"我不让你走。"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手背上收紧了。
"不走。"
"你说了不走。"
"不走。"
弟弟仰头看他。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
"哥,你再唱一遍。"
陈默没唱。他低头。很近。近到能数弟弟的睫毛。
他没唱。他把手放在弟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弧线。热的。
"不唱了。"他说。
"为什么。"
"唱完了就完了。"
弟弟没说话。他靠在哥的手掌里。后颈贴着哥的掌心。热的。跳着。
"哥。"
"嗯。"
"那你按吧。"
陈默按了。指腹搭上后颈。发际线下面那块软的地方。跳着。六十一。三十秒。
他数着。一。二。三。
弟弟闭了眼睛。
"哥。"
"嗯。"
"你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了。"
"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陈默的拇指按重了半分。
"那就别想。"
"嗯。"
弟弟的呼吸慢下来了。均匀的。没卡。陈默数着。数到三十。松了手。
弟弟没睁眼。
"哥。"
"嗯。"
"你还在。"
"在。"
"你说了在的。"
"在的。"
弟弟睁了眼。灰的。看着陈默。
"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没了。"
"嗯。"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脖侧。碰了一下。
"今天掐。"
"好。"
他掐了。指甲陷进去。陈默没躲。疼的。很轻的。像弟弟的脉搏隔着皮肤顶他指腹那种疼。
"哥你疼吗。"
"疼。"
"疼你还让我掐。"
"让你掐。"
弟弟的指甲松了。印子出来了。新的。红的。对称。
"好了。"他说。
陈默摸了一下。新的。热的。
"别消了。"
"不消。"
弟弟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
"嗯。"
"你唱那首歌的时候你在哭。"
陈默的手指停了。
"没有。"
"你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陈默转头。走到窗边。手撑窗框。
"哥。"
"嗯。"
"你别走。"
"不走。"
"你说不走。"
"不走。"
陈默站在窗边。十一月的光一条一条的。他回头看弟弟。坐在地板中央。后颈那截弧线露着。新的印子在脖侧。红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片深蓝碎片。在框里。没归位。但进去了。
"哥。"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
"你唱了歌。"
"嗯。"
"你从来不唱。"
"今天唱了。"
弟弟低头看拼图。边框里的亮处拼了二十六片。散片越来越少。那颗碎石在框外。钥匙在旁边。
"哥。"
"嗯。"
"我拼不完的。"
"为什么。"
"你给了边框。拼得进去。但拼不完。"
"为什么。"
"因为那片深蓝。"
"怎么了。"
"它在里面但没归位。它拼不进去。但它在里面。"
"那就留着。"
"留着?"
"留着。"
弟弟低头看那片深蓝。搁在亮处旁边。硬塞的。没咔。
"哥。"
"嗯。"
"那我永远拼不完。"
"嗯。"
"你永远按。"
"永远按。"
弟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好。"
陈默站起来。膝盖没疼。他走到书房。抽屉关着。关严了。他没打开。
他站在书房里。手搭在桌沿上。看着窗外。林子灰绿。一动不动。
他拿出手机。卫星号。通讯录。一个字。"弟"。
他按了拨出。
响了。一声。弟弟接了。
"哥。"
"嗯。"
"你打给我了。"
"嗯。"
"你在书房。"
"嗯。"
"我在客厅。"
"嗯。"
"隔了一个房间。"
"嗯。"
"你打电话干嘛。"
陈默没说话。他听着电话里弟弟的呼吸。卫星延迟。慢半拍。
"哥。"
"嗯。"
"你想我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嗯。"
"你刚还看着我。"
"嗯。"
"看着还想。"
陈默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
"看着也想。"
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
"哥。"
"嗯。"
"我也想。"
"你就在客厅。"
"嗯。但我也在想。"
陈默挂了。没说再见。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弟弟坐在地板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哥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三米。
"哥。"
"嗯。"
"你挂了。"
"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
弟弟站起来。赤脚踩地板。走到陈默面前。仰头看他。
"哥。"
"嗯。"
"你打电话说想我。"
"嗯。"
"你从来不说。"
"今天说了。"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脖侧那道新印子。红的。热的。
"哥。"
"嗯。"
"你别怕。"
"没怕。"
"你怕了。"
"没怕。"
弟弟的手指从印子滑到陈默的下颌线。描着。像陈默描他那样。
"哥。"
"嗯。"
"你唱的那首歌。"
"嗯。"
"再唱一句。"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灰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哑的。
"'你是爱我的。'
停了。
弟弟看着他。
"还有呢。"
"没了。"
"还有。"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你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唱完了。声音卡在最后三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弟弟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哥抱弟。是弟抱哥。手臂环上来。短的。够不到后背。只够到腰。脸埋在陈默的卫衣里。
陈默没动。他的手悬着。然后落下来。落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按着。头发不齐。毛茬扎着掌心。
他按着。没数脉搏。就按着。
林子外面是城市。城市里有信号。有便利店。有人喊名字。
他不知道弟弟哪天会问。
他只知道此刻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掌心按着弟的后脑勺。毛茬扎着。疼的。轻的。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弟弟的头发。
没亲。碰了一下。
"哥。"
"嗯。"
"你碰我头发了。"
"嗯。"
"你从来不碰。"
"今天碰了。"
弟弟松了手。退了一步。仰头看他。灰眼睛。最后一丝光。
"哥。"
"嗯。"
"你唱了歌。你打了电话。你碰了我头发。"
"嗯。"
"你今天全做了。"
陈默看着他。
"嗯。"
"你明天还做吗。"
"做。"
"后天呢。"
"做。"
"永远做?"
陈默的手落在弟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弧线。
"永远。"
弟弟仰头。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天黑了。
"哥。"
"嗯。"
"天黑了。"
"嗯。"
陈默拧灭了灯。木屋暗了。薄墙那边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他站在黑暗里。手还搭在灯开关上。
他听见墙那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没卡。
他松开开关。赤脚走回自己房间。躺下。
手放在自己脖侧。按着那道新印子。红的。热的。
他按着。一下。一下。
像在数。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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