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各位让一让！”

德雷克正跟着路西恩走在大道上，后方传来人鱼的叫喊声和一片惊呼。

两人闻声回头，就看见一名人鱼骑着条巨大的电鳗，载着一堆千奇百怪的海底生物在大道上横冲直撞，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了路过的人鱼：

“这条该死的电鳗又不听使唤了！大家让让！”

电鳗在宽阔的大道上快速的转着圈，一个劲的往人堆里冲，它背上坐着的乘客魂都快被甩飞了。

眼看电鳗就要撞上离俩人最近的一个人鱼幼崽，德雷克猛地上前把小孩揽在怀里，他左手一转，长剑出鞘，直接插在电鳗面前挡住了它的去路。

趁着电鳗愣神，德雷克松开小人鱼，翻身骑在了电鳗头上，他用双腿夹住它的头颅，一手抓住它的触须，一手朝它眼睛释放火球。

电鳗因为疼痛剧烈的挣扎起来，德雷克紧紧揪着它的触须不放，强迫它在原地转起圈来。

周围的人鱼都注视着这一切，就连路西恩也被德雷克这一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惊讶到了。

转了几圈后，电鳗像是屈服了一样，耷拉着脑袋，渐渐的停下，它背上的乘客们才得以回归地面的怀抱。

那群衣着得体的虾精螃蟹精们捂着脑袋，喘了好几口气才纷纷吐槽起来：

“我说人鱼，你们的坐骑也该换了吧……”

“就是就是，哎呦我的脑袋。”

控制电鳗的那个人鱼满脸歉意的鞠躬，却在心里暗自吐槽着这群麻烦精，如果不是为了迁就他们，照人鱼一族的速度哪里需要坐骑。

德雷克见电鳗真的老实了后才松开牵制，翻身下来。他摸了摸电鳗的脑袋，伸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蓝果递到它面前。

电鳗委屈巴巴的看着男人，然后毫不犹豫的吃掉了他手里的果子，并且用头顶顶他的手表示还要。

路西恩游上前，他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德雷克，那个小人鱼也满脸崇拜的看向他。

“这个人族什么来历？身手那么灵活，就像一条闪电鱼！”

“好像是大祭司救下来的吧？”

“我甚至觉得他的动作比某些懒虫还像人鱼。”

“喂！你什么意思！”

周遭闹哄哄的，人鱼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这个人类，可惜德雷克一句也听不懂，但是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应该不算坏事。

如果想要融入一个集体，至少别让他们把你当异类看。

“德里克。”

路西恩朝他笑了笑，示意他跟着自己继续走，而那条小人鱼则依依不舍的围着男人转。

“大祭司！大祭司！你要把这个哥哥带去哪里呀！”

那条活泼的小人鱼好奇的问路西恩。

“祭祀大会欢迎每一个在海底的生物。”路西恩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我们正准备去参加。而你现在，应该去找你的妈妈，然后好好享受丰富有趣的祭祀活动了。”

路西恩说着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焦急赶来的雌性人鱼。

“小杰！你跑哪里去了，刚刚吓死妈妈了知不知道。”

小人鱼亲了亲妈妈的脸蛋，主动牵起了妈妈的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人鱼一族信奉海神，祭祀大会定在海神诞生的日子，他们会在这一天为自己求顺遂，为亲人求平安。

今年的祭祀大会听说皇室还有要事宣布，来往的人数和种族明显多余去年。

德雷克被路西恩带着来到了城堡的中心，诺大的空间里，商贩们排成两列，一眼望不到头。人鱼们买东西也很有序，一个接一个排队等待着。

“玩。”

路西恩突然开口，他指着这条长街继续说道：“一会，去教堂……”

见德雷克愣了一下，人鱼面带懊恼的看着男人：他的发音应该没错吧。

德雷克思索着点了点头，路西恩告诉过自己，今天是祭祀大会，既然是大会，那就肯定要去听点什么。

得到德雷克的肯定，人鱼便迅速离开了这里……

“那边的人族小伙子站着干啥呢，过来看看啊！”

离德雷克最近的一位人鱼大婶招呼着，也不管男人能不能听得懂，双手挥舞的像一把扇子。

德雷克刚走近，大婶就开始热情的推销起自己的香料包。哪怕两人语言不通，她也依旧说的津津有味。

“这都是刚刚运下来的稀奇货，陆地上的贵族都在用！”

人鱼大婶说着，把桌面上那些包装精致的香料包一个个拿起来给德雷克看。

男人不太喜欢这些香到刺鼻的玩意，他朝大婶摇了摇手。

“啊？噢噢，没有钱吗？没有关系，我送你一个。”

大婶嘟囔着，给德雷克拿了一个白金色的香囊，味道很淡，似乎是安神用的檀木屑。“拿去吧小伙子，大祭司的朋友就是我们的贵客，你值得拥有它。”

现在连肢体沟通都行不通了吗？

德雷克对着大婶拼命摇头，大婶就对着他拼命点头，甚至直接伸手把香包塞到了男人手里。

“这么大的小伙子害羞什么？我又不收你的钱。”

德雷克盯着手里莫名多出来的香包，又观察了一下人鱼的表情，确定她是真的要送给自己后才把香包塞进口袋——然后掏出了一枚金币，放在桌上后拔腿就走。

“……哎呦这孩子。”

人鱼大婶望着德雷克逃也似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德雷克不敢再逛了，人鱼一族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冷，反倒个个脸上都挂着友善的笑容与他搭讪，而且从他们嘴里经常冒出的同一个名字让男人猜测——他沾了路西恩的光。

长街的尽头，德雷克观察着面前的教堂，尽管它建在城堡里，但依旧庞大，大开的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海神坐在神兽身上，面前是数不尽的海底生物在朝拜。

德雷克走近教堂内部，四面八方是各种用色夸张的浮雕。只是看着，就感觉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也许是德雷克来的太早，教堂里只有三三两两的生物，他们随意的交谈着，没人去在意这个进来的人类。

男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生物开始涌了进来，他们面色严肃，落座了也不说话。

德雷克被这氛围感染，不自觉的挺直了腰背。

随着钟声响落下，教堂的大门被关上。

路西恩身着金色纱衣，手捧一颗纯净无瑕的蓝色珍珠走上教堂大殿。

周围安静的可怕，只有大祭司身上繁琐的饰品碰撞发出的声响——众人都紧盯着那颗珍珠。

大祭司将珍珠举过头顶，人鱼们便纷纷颔首低头，将双手握成拳，交叉贴在胸口。

德雷克看着其他海底族类只是双手合十，也跟着照做。

悠悠深海，神居穹庐。

吾今敬拜，诚心昭揭。

灵水流兮，神意可知。

祈神降福，佑我邦族。

……

路西恩的声音低沉而又纯净，如同深海里传来的叹息，带着一种神圣的力量。

随着人鱼祭词的念出，那颗珍珠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所照之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浑身轻松。

光芒整整持续了五分钟才暗淡下来，祭祀捧着它，宣布起皇室大事。

“我奉王之命，告知子民继承人选……”

“路！西！恩！”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头巨齿鲨撞开了教堂大门，它大张着嘴，朝着最深处冲来。

“海神啊！这不是殿下吗？”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了一跳，纷纷疯狂向外涌去，可是教堂外早已被一群虎鲨围住，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德雷克见状悄悄躲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利亚姆殿下！”

路西恩大喊道：“您这是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称王啊！我亲爱的老师！”

“……称王？”

路西恩刚要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殿下！您可千万别被这油嘴滑舌的祭祀给骗了，陛下老糊涂才听信了他的谗言，但是王国万万不能落入这种人手中！”

一条黑发人鱼紧随其后，他忧心忡忡的看了眼利亚姆，又扭过头对着路西恩微微一笑。

“罗萨大臣！你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殿下和人鱼族的未来，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罗萨朝着骑在巨齿鲨身上的王子殿下鞠了个躬，“只有王子殿下才是正统的王室继承人。”

“殿下！王室继承人是……”

“上！”

利亚姆不愿再交流，他一声令下，身下的巨齿鲨兴奋的扑向路西恩，一口锋利的尖牙闪着刺眼的寒光。

路西恩慌慌张张的躲开，手里的珍珠都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请您听我说！”

“解释什么！我早就该知道，父王为什么会这样重视一个王室旁支，甚至让你当我的老师——”利亚姆手里凝聚出的水刺射向路西恩。

它们铺天盖地袭来，路西恩避而不及，被射中了右臂，手里的珍珠滚落，被罗萨捡了起来。

“……海神留下的信物。”

罗萨不屑的勾唇一笑，将它狠狠丢向身后。“他老人家都去天界多久了，哪里还会管我们？”

小巧的珍珠滚到了德雷克身边，男人弓着背，压低了身子，手心里悄悄凝聚起一颗火球。

他紧盯着这一切，像一只猎食的豹子，随时准备进攻。

“利亚姆殿下！陛下说了您才是王室的继承人！”

路西恩捂着右臂，恳切的看着王子殿下。

“如果真是这样，陛下为何经常召见你，甚至……”

一道冰刀贴着罗萨的耳尖划过，打断了他的发言。

路西恩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几把冰刀，他冷冷的盯着罗萨，“我还不至于弱到任你污蔑，罗萨大臣。”

罗萨吓了一跳，他似乎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像兔子一样的大祭司也会咬人。

利亚姆紧皱着眉头，他盯着路西恩的眼睛，手里的缰绳被他无意识的握紧，身下的海兽因为没有命令而不耐烦的甩着尾巴……

绳索被骤然拉紧，得到指令的巨齿鲨兴奋的咬向路西恩。

就是现在！

德雷克挥出一颗火球，尽管在海里它的气势减了几分，却依旧散发着炽热的高温。

火球砸在了巨齿鲨的嘴巴上，这辈子没碰过火的海兽吃痛，扭着庞大的身躯将王子殿下甩了下来，它转身朝着胆敢攻击它的人类冲去。

德雷克拔出佩剑，银色的长剑卡住巨齿鲨的利牙后，他转身跃到海兽的身后，剑刃贴着它的嘴边划过身侧，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被惹怒的凶兽甩着尾巴扭头去咬那个可恶的人类。

人类却像条灵活的泥鳅躲在它身后，利用海兽难以转身的劣势在它背后进攻……

趁着他们愣神的瞬间，路西恩将手中的冰刃全部扔向罗萨。罗萨一边躲避这些锋利的魔力凝聚物，一边向王子殿下发出求救。

“殿下！请不要相信罗萨大臣的话！”眼见利亚姆将要对德雷克发起攻击，路西恩立马大喊。“我可以带您去见陛下！”

“谁要见他啊！”

利亚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怒吼道：“别跟我提起他！”

看似温和的水球一个个向德雷克袭来，男人演算着巨齿鲨的速度，在水球将要碰到自己的时候转身——

紧随其后的凶兽被水球打到眼睛，它发疯的撞向四周，整个教堂剧烈摇晃起来，看的外面被俘虏的人鱼们提心吊胆着，为大祭司祈求平安。

“陛下快要死了！”

眼见利亚姆顿住，路西恩继续说道：“……陛下最担心的就是利亚姆殿下，召见我也是想要我辅佐殿下！”

德雷克眼疾手快，他快速靠近罗萨，将银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不得开口说话。

他虽然听不懂人鱼们争执的内容，但是他看出来了这个黑发人鱼在蛊惑另一个人鱼。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再开口。

“……你们先放了他。”

“殿下，罗萨他。”

“只有他才能使唤外面那些士兵……这是我们的私事，不应该把子民们牵扯进来。”

“德里克……”

路西恩向男人做了一个放开的手势，男人放下银剑，却背过一只手，在手心里悄悄凝聚起一颗小火苗。

几人出了教堂，外面身骑虎鲨的士兵和护卫队们僵持着，人鱼的子民们则在中间瑟瑟发抖。

罗萨挥了挥手，那些士兵便放下兵器退了一步，重获自由的人鱼们哆哆嗦嗦的往后退，躲在了护卫队们身后。

“走吧……大祭司，倘若你说的有半句假话，我就让巨齿鲨把你咬成碎片。”

路西恩在前方领着路，听到这句话还思索了一下。那条巨齿鲨被人类斗的半死不活，就算还能游，也没力气咬人了……

老人鱼依旧坐在贝壳里，这场祭祀大会他原本打算亲自出面，结果恶化的病情让他现在连话都讲不出。

人鱼捂着嘴又咳嗽了一下，他已经不在乎这些血迹是否会沾染他华贵的衣服，只是估摸着大会结束的时间。

“……父王。”

见到来人，老国王瞪大了眼，挣扎着想要起身。

利亚姆连忙上前扶住他。

“父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周前，人鱼王越来越频繁的召见大祭司，甚至开始对利亚姆严加管教，于是心情郁闷的王子殿下一气之下选择离家出走……

明明那个时候，父王看起来还好好的。

罗萨看着眼前这一幕转起眼珠子，心里悄悄打起算盘。

人类的剑柄却突然抵在了罗萨身后，比他还要高几分的男人低眉凝视着自己，墨绿色的眼睛似乎就这样看透了他的内心——这是无声的警告。

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人类，自己的计划早就成功了。

“陛下他……得了一种怪病，最近恶化的特别严重。”

路西恩担忧的看着国王陛下，仅仅过了半天，陛下似乎面色变得更苍白了。

“……是三周前那个时候吗？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陛下不想让您担心。”

“可是我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利亚姆说完便抿着嘴，豆大的泪珠在他眼里打转。

“……咳咳，利亚姆……”

老人鱼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似乎这句话说出来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利亚姆眨巴着眼，再也憋不住的泪珠滴落下来，在半空中化成一颗颗小珍珠，吧嗒吧嗒的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还是德雷克第一次见到人鱼落泪成珠的样子，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喂，人类，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罗萨压低声音开口，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

“？”

德雷克再次低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

“哑巴？”

黑发人鱼的目光游走在人类和大祭司身上：“真是路西恩养的一条好狗。”

德雷克听不懂这条人鱼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反正不会是好话。

他看着不远处的两条人鱼已经抱在一起痛哭，路西恩则弯腰站在一边。

身边的人鱼突然暴起，锋利的爪牙瞬间抓向德雷克，早有准备的男人把一直藏在手心里的火球打在他胸口。人鱼发出痛呼：他算是体会到巨齿鲨被火球攻击的滋味了。

他忍着疼痛一甩尾巴准备逃走，人类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伸手将他的双手擒住锁在身后，膝盖抵住他的后腰，踩着他的尾巴，将他狠狠按在地上，长剑则卡在了人鱼的下巴处——尽管带着剑鞘，却仍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人类吃什么长大的，力气那么大……

一旁的三条人鱼都看了过来，利亚姆气愤的瞪了一眼罗萨，然后扭过头去问路西恩。

“老师，罗萨大臣应该怎么处置。”

路西恩游过来，他用魔法将罗萨捆住。

“先关押起来，择日问审。”

……

【今天是我在海底的第六天，人鱼王已经去世了，而那条黑色的人鱼被判终身监禁在海底深渊……】

德雷克握笔的手一顿，思索着继续写了下去。

【路西恩还告诉了我怎么分辨白天黑夜，如果我没算的话，应该是六天。】

男人又胡乱写了几句日常话后，字迹突然变得很凌乱，似乎是羞于自己写下了什么。

【……也不知道伊恩怎么样了。】

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缩在纸的最底端，不注意看甚至发现不了它们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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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祭祀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