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面条
周日早上,吴郁宁醒得很早。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放着那支笔,笔身上贴着标签纸,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拿起来,用拇指摸了摸那张纸,纸边翘起来一点,他用指甲按了按,按不回去。他把笔放在桌上,起来洗脸。
下楼的时候,杨阿姨在厨房里熬粥。听见他下来,探出头来。“起来了?粥马上好。”
“嗯。”
他走进厨房,坐在餐桌前。杨阿姨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半个咸鸭蛋。
“今天还出去?”杨阿姨问。
“嗯。下午。”
“去哪?”
“同学家。”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哪个同学?姓江的?”
“嗯。”
“他一个人住,你去了别给人家添乱。”
“嗯。”
吴郁宁低下头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鸭蛋的蛋黄是沙的,油汪汪的,他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粥里,搅了搅。粥变黄了,咸味渗进去,比白粥好吃。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杨阿姨说。
吴郁宁的筷子停了一下。“她说什么?”
“问你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英语进步了。她挺高兴的。”
“嗯。”
“她还说,让你别老吃白菜。多吃肉。”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我上去了。”
“中午想吃什么?”
“不吃了。下午去同学家吃。”
“那你别空手去。带点水果。”
吴郁宁愣了一下。“带什么?”
“你等着。”杨阿姨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盒饼干。“带这个去。别空手。”
吴郁宁看着那个塑料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杨阿姨。”
“谢什么。去吧。”
下午两点,吴郁宁到江腾岷家的时候,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江腾岷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正在往锅里加水。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灶台上摆着两包方便面、两个鸡蛋、一把青菜。青菜的根还带着泥,是刚从地里拔的。
吴郁宁敲了敲门框。“你煮方便面?”
江腾岷转过头。“你来了。”他看了一眼吴郁宁手里的塑料袋。“那是什么?”
“杨阿姨让带的。橘子和饼干。”
“我又不是客人,带什么吃的。”江腾岷把火打开,锅底开始冒小泡。“你放茶几上吧。”
吴郁宁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的方便面是袋装的,两块一包的那种。青菜泡在水池里,叶子上的泥还没洗干净。鸡蛋放在碗里,一个壳上有一道裂缝。
“你不是说煮面条吗?”吴郁宁问。
“方便面也是面条。”江腾岷把方便面拆开,调料包拿出来。“我只有这个。昨天忘了买挂面。”
“你昨天说煮过一次。就是煮方便面?”
“嗯。怎么了?方便面也是面。”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进厨房,把水池里的青菜捞出来,一片一片洗干净。水很凉,冲在手上凉飕飕的。他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切成段。
“你会切菜?”江腾岷站在旁边看。
“会。在四川的时候自己做饭。”
“你不是天天吃食堂吗?”
“食堂便宜。周末自己做。”
江腾岷没有说话。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方便面放进去,面饼在水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调料包撕开,倒进去,汤立刻变成酱色。
“鸡蛋什么时候放?”吴郁宁问。
“现在。”江腾岷把鸡蛋磕进锅里。蛋清散开,裹在面条上,蛋黄完整地浮在汤面上。他把青菜也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条翻滚。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几乎挨着。吴郁宁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方便面调料包的咸味。
“你平时周末吃什么?”吴郁宁问。
“方便面。有时候出去吃。”
“出去吃贵。”
“嗯。所以吃方便面。”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锅里的面条,想起自己在四川的时候,也是这样。周末不想出门,煮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就算一顿饭。有时候连鸡蛋都不加,就吃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到晚上再洗。
“好了。”江腾岷把火关了。两个人把面条捞进碗里,一人一碗,端到茶几上。吴郁宁的碗里鸡蛋是完整的,蛋黄没有破。江腾岷的碗里鸡蛋散开了,蛋清和面条混在一起,看不见蛋黄在哪。
“你的鸡蛋破了。”吴郁宁说。
“没事。能吃就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吃面。方便面的汤很咸,味精味很重,但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青菜还是脆的,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吴郁宁把鸡蛋用筷子夹开,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稠了。
“好吃吗?”江腾岷问。
“还行。”
“你什么都说还行。”
“……好吃。”
江腾岷笑了。他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挑起来,吹了吹,吸进嘴里。吃相不算难看,但有点急,像是饿了很久。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半放到他碗里。
“干嘛?”
“吃不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吃不吃?”
江腾岷看着碗里的半个鸡蛋,没有推回去。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昨天几点睡的?”吴郁宁问。
“十一点。”
“骗人。”
“真的。你说了让我早睡。”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没有看他,低头吃面。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遮住眼睛,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前的头发搭在眉梢上,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又搭回去了。
“你昨天说还有五个单词没背。”江腾岷抬起头。“吃完了背。”
“嗯。”
吃完面,江腾岷把碗收进厨房。吴郁宁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他想进去帮忙,但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不下。他站在门口,看着江腾岷的背影。他洗碗的时候很认真,碗里碗外都冲一遍,然后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你洗碗洗得挺干净。”吴郁宁说。
“习惯了。一个人住,不洗干净没人帮你洗。”
吴郁宁没有接话。江腾岷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出来。经过吴郁宁身边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下,又同时站住了。
“进去坐。”江腾岷说。
吴郁宁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江腾岷从书包里掏出单词本,翻到第三单元。最后五个单词,吴郁宁昨天写了一遍,今天早上又写了一遍。他记得,但不确定会不会忘。
“accumulate。”江腾岷说。
“积累。”
“accurate。”
“准确的。”
“accuse。”
“指责。”
“accustom。”
“使习惯。”
“achievement。”
“成就。”
五个单词,一个没错。江腾岷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背了。”
“嗯。”
“什么时候背的?”
“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上。”
“背了几遍?”
“不知道。很多遍。”
江腾岷把单词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那周一我再考你。第三单元全部。”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茶几上的橘子被光照着,皮是橙黄色的,亮亮的。
“你吃橘子。”吴郁宁说。
“你带的?”
“嗯。”
江腾岷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很薄,汁水溅出来,沾在手指上。他掰了一瓣,递给吴郁宁。“你也吃。”
吴郁宁接过来,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酸味很淡。江腾岷也吃了一瓣,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
“酸?”
“不酸。甜的。”
“那你为什么皱眉?”
“习惯了。吃什么都皱眉。”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这次没有皱眉。
两个人把橘子吃完了。江腾岷把橘子皮叠起来,放在茶几上。叠得很整齐,角上压得平平的,和吴郁宁叠糖纸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也会叠这个?”吴郁宁问。
“什么?”
“橘子皮。叠成这样。”
江腾岷低头看了一眼。“小时候我妈教的。她叠东西特别整齐,什么都能叠。”他把橘子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后来就习惯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顺着那道划痕从这头划到那头。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吴郁宁问。
“初一到现在。四年了。”
“习惯吗?”
“习惯了。”江腾岷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有时候不习惯。但习惯了不习惯。”
吴郁宁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小块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他想起自己的手,也是这样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伤疤。但他的手比江腾岷的白,白很多,像是没有晒过太阳。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吴郁宁说,“晚上会不会怕?”
江腾岷转过头看他。吴郁宁没有看他,盯着茶几上的橘子皮。
“刚开始会。”江腾岷说。“听见什么声音都以为是有人进来了。后来发现是老鼠,是水管,是风。就不怕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现在不怕了。习惯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四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刚开始怕,后来不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知道怕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
“你怕的时候怎么办?”江腾岷问。
“开着灯睡。”
“我也开过灯。后来灯泡坏了,懒得换,就不开了。”
“那你怎么办?”
“闭着眼睛等天亮。”
吴郁宁转过头看他。江腾岷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是平的。他很少不笑。
“等到天亮了吗?”吴郁宁问。
“等到了。”江腾岷转过头,看着他。“每天都等到了。”
吴郁宁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专注,认真,像是在记住每一个细节。
“你以后别等了。”吴郁宁说。
“什么?”
“别等天亮了。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
江腾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你晚上不是关机吗?”他问。
“不关。”
“那你上次为什么不回消息?”
“哪次?”
“你生病那次。我发了六条,你一条都没回。”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没有看。他不想看。不想见任何人。包括江腾岷。
“以后不会了。”他说。
江腾岷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真的吗”。就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吴郁宁站起来。“我走了。”
“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单词背完了。”
江腾岷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门推开的时候,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凉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明天周一。”江腾岷说。“早上七点。巷口。我考你单词。”
“嗯。”
“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嗯。”
吴郁宁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你晚上也早点睡。别看书看到两点。”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还站在门口,影子投在门槛上,瘦长的。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吴郁宁转回头,走出巷子。
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笔。笔身上的标签纸翘起来一点,他用指甲按了按。没有按回去。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加快了步子。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他踩在上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巷子口有人在卖烤红薯,铁皮桶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的,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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