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纸袋旁边放着一盒牛奶,吸管用透明胶粘在盒子上。他把纸袋折好口,塞进桌洞里。牛奶放进书包里。
第一节课是英语。李老师在讲台上讲上周周测的卷子。吴郁宁把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摊在桌上。六十五分。他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定语从句那几道题他已经会了,完形填空的三道错题也弄懂了。他没什么要听的。但他没有走神。他盯着黑板,看着李老师写的例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下课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宁宁!你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
“我周末去古城了,新开了家奶茶店,人超多。”李成浩趴在他桌上,“你下次一起去呗。”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喝奶茶。”
“那你喝什么?”
“豆浆。”
李成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豆浆了?”
吴郁宁没有回答。李成浩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算了,不问你了。你什么都说‘不知道’‘没干嘛’。”他跑回前排了。
吴郁宁从桌洞里掏出单词本,翻到第三单元。三十个单词,他昨天晚上又写了一遍。今天早上在巷口,江腾岷考了他一遍,他全答对了。江腾岷说“不错”,语气很平,但嘴角翘着。他记得。他把单词本合上,塞进桌洞里。
中午,吴郁宁去食堂吃饭。他打了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江腾岷。盘子里是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旁边还多了一碗紫菜汤。
“这里有人吗?”吴郁宁问。
“有。你。”
吴郁宁坐下来。江腾岷把汤推到他面前。
“喝汤。”
“你不用每次都给我打汤。”
“顺手。”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紫菜汤很淡,飘着几片虾皮。他把汤喝完,把碗放下。
“你昨天几点睡的?”江腾岷问。
“十一点。”
“真的?”
“真的。”
“那你今天早上怎么还有黑眼圈?”
吴郁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是有点肿,但他出门前照过镜子,不明显。
“你骗人。”江腾岷说。
“没有。睡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
江腾岷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盘子往吴郁宁那边推了推。“吃一块。你今天吃太少了。”
吴郁宁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咬就分开了。他把骨头吐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你昨天晚上背单词了吗?”江腾岷问。
“背了。第三单元全部。”
“背了几遍?”
“三遍。”
“骗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昨天写的那页,字迹到后面又飘了。”江腾岷把单词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第三单元。“你自己看。”
吴郁宁看了一眼。最后几个单词,字迹确实飘了。accumulate的c写成了e,accurate的a写成了o。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墨水已经干了。
“你写到后面又没耐心了。”江腾岷说。
“嗯。”
“ADHD。”
“嗯。”
江腾岷把单词本合上,塞进口袋里。“今天晚上别背了。休息一天。”
“不用。”
“你休息一天。明天再背。”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盘子里的饭吃完。江腾岷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站起来,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吴郁宁走在前面,江腾岷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吴郁宁停下来。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他问。
“十一点。”
“骗人。”
“真的。”
“那你今天早上怎么也有黑眼圈?”
江腾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来了?”
“嗯。”
“十二点。看了一会儿书。”
“看什么书?”
“英文小说。上次跟你说的那本。”
“《老人与海》?”
“嗯。看到老人钓到鱼了。”
吴郁宁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下面确实有一层青灰色,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答应我早睡的。”吴郁宁说。
江腾岷的笑容停了一下。他看着吴郁宁,看了几秒。
“好。”他说。“今晚早睡。”
“几点?”
“十一点。”
“说话算话?”
“算话。”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楼上走。江腾岷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走到三楼的时候,吴郁宁突然停下来。
“江腾岷。”
“嗯。”
“你昨天说,你一个人住了四年。”
“嗯。”
“你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
江腾岷没有回答。他站在楼梯上,比吴郁宁低两级,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看书。”他说。“有时候看很久。看到天亮。”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课本,小说,杂志。有什么看什么。”
“不看书的时候呢?”
“听广播。以前有个收音机,后来坏了。”
“坏了之后呢?”
“不听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站在楼梯上,看着江腾岷。江腾岷站在下面,抬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谁都没有说话。
“你以后睡不着,”吴郁宁说,“给我发消息。”
“你不是关机吗?”
“不关。”
“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吴郁宁打断他。“以后不关了。”
江腾岷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吴郁宁转身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江腾岷的声音。
“吴郁宁。”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
“骗人。”
“没有。”
“你眼睛红。”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站在楼梯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早上在巷口江腾岷塞给他的。他还没有看。
“你晚上也别熬太晚。”江腾岷说。“单词明天再背。”
“嗯。”
“说话算话?”
吴郁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江腾岷站在楼梯上,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算话。”吴郁宁说。
江腾岷笑了。吴郁宁转回头,继续往上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三单元的单词你全记住了。不错。”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郁宁把单词本从桌洞里掏出来,翻到第三单元。他把最后几个写错的单词又看了一遍。accumulate,accurate,accuse,accustom,achievement。他在纸上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字迹还是飘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塞进单词本里。
放学的时候,吴郁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纸条拿起来。上面写着:“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考第四单元。”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口袋里还有烟。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贴的“热饮”两个字。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架子,拍了拍衣角。“厨房里还有汤,你妈让我看着你喝。”
吴郁宁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汤。番茄鸡蛋汤,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我上去了。”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铺在桌上。一张是早上在巷口江腾岷塞给他的,一张是放学时在窗台上拿的。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折好,塞进桌洞里。
他坐在床边,把单词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第四单元。十个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他把第一个单词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念了一遍。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他把单词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早点睡。别背单词了。”
他打了两个字:“没背。”
“骗人。你肯定看了。”
他看着屏幕,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第四单元明天早上我帮你讲。你别自己看。”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你现在在干嘛?”
“坐着。”
“看电视?”
“没有。”
“那干嘛?”
“坐着。”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又亮了。
“我也坐着。”
吴郁宁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那你坐着。”
“嗯。”
屏幕没有再亮。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回到桌边,他把单词本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进书包里。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台灯关了。
他坐在床边,手指碰到枕头旁边的那件卫衣。他把卫衣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靠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很远。他听了一会儿,不是走向这里的,是经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没有了。他靠在墙上,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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