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礼物
周日傍晚，妈妈走了。
吴郁宁送她到巷口。她背着那个旧行李袋，拉链上系的红色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别送了。回去吧。”
“嗯。”
“好好学习。”
“嗯。”
她看了他几秒，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吴郁宁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古城方向的路口时，她停下来，好像在看路牌。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拐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了，他才转身回去。
杨阿姨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放下水壶。
“走了？”
“嗯。”
“她给你留了东西。在桌上。”
吴郁宁走进客厅。桌上放着那两瓶辣酱，一袋牛肉干，还有一个信封。他拿起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里面装着钱。他数了一下，六百块。崭新的一百块，六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口袋里。
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坐在床边。桌上还放着那盒染发膏，白色的盒子，模特的白金色头发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在抽屉里。又把辣酱和牛肉干放在桌上，摆成一排。
牛肉干的包装袋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五香牛肉干，保质期六个月”。标签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妈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天吃两块，别一顿吃完。”
他把牛肉干放在抽屉里，和染发膏放在一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也放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李成浩的消息。
“宁宁！你妈走了？”
“嗯。”
“你难受不？”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还好。”
“那就好。明天学校见。”
“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晕黄黄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下午妈妈站过的那个地方，现在没有人。一只猫蹲在墙根下，舔了舔爪子，站起来走了。
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第二组，后五个还不熟。accelerate，accent，accept，access，accident。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然后把草稿纸折好，夹在课本里。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框，白花花的。他看着那个方框，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脑子里是妈妈下午说的话——“下次考七十五分。”他想起那张周测卷子上的六十五分，想起江腾岷说的“词汇题多对了两道”，想起李老师说的“你基础不算差”。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月光还在，方框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它移动，很慢，但他知道它在动。从这头到那头，从地板到墙壁。
他闭上眼睛。没有想妈妈，没有想分数，没有想那个人。就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呼吸变轻了。月光还在。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醒着。就那么躺着，听着风偶尔把窗框吹得吱呀一声。
周一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李成浩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他进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你妈走了？”
“嗯。”
“你还好吧？”
“还好。”
李成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吴郁宁接住——是一支荧光笔，黄色的。
“送你。你上次不是说笔没墨了吗？”
吴郁宁愣了一下。他上周在自习课上的确甩过一支笔，甩了几下写不出来，扔进桌洞里了。他不记得李成浩看见了。
“谢了。”
“谢什么。你好好背单词就行。”李成浩转回头，又转过来，“对了，你周末染头发了吗？”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染？”
“再说。”
李成浩“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一节课是英语。李老师在讲台上讲上周周测的卷子。吴郁宁把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摊在桌上。六十五分。红笔写的，在卷子最上面。他把卷子翻到词汇题那部分，九道对勾。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完形填空，六道红叉。他在笔记本上把错题的题号记下来，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周三去问李老师。”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去交英语作业。走到讲台边的时候，李老师叫住他。
“吴郁宁。”
他停下来。
“你上周的周测，词汇题进步了。完形填空还得再练练。”
“嗯。”
“你妈周末来了？”
“嗯。”
“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说你以前在四川的时候，英语一直不太好。但你最近在用功，她知道的。”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走了。走到座位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六十五分。他拿起那支荧光笔——李成浩送的那支——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次，七十五。”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
中午，吴郁宁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李成浩说要去小卖部买水，让他先走。他打了饭，坐在角落里，把白菜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头。是江腾岷。端着盘子，里面是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
“这里没人吧？”
“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他们这张桌子很安静。
“你妈走了？”江腾岷问。
“嗯。”
“她给你带好吃的了？”
“嗯。辣酱和牛肉干。”
“牛肉干好吃吗？”
“还没吃。”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舍不得吃？”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江腾岷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江腾岷把排骨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吃一块。你太瘦了。”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已经低下头吃饭了，没有看他。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排骨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你头发什么时候染？”江腾岷问。
“再说。”
“这周六？”
吴郁宁嚼着排骨，没有回答。江腾岷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散步。吴郁宁走在前面，江腾岷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吴郁宁突然停下来。
“江腾岷。”
“嗯？”
“你周六有空吗？”
江腾岷愣了一下。“有。”
“那你来帮我染头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江腾岷回答，也没有回头。白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江腾岷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旁边的花坛里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风吹过来，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郁宁把英语卷子收进桌洞里。桌洞里的糖和纸条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那支写着“恭喜及格”的笔也在，他拿出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周六”。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把笔记本合上了。
放学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
“宁宁！走，回家。”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天还没完全暗，路灯已经亮了。李成浩走在他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
“冷死了。大理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你不是本地人吗？”
“本地人也怕冷啊。”李成浩哆嗦了一下，“你周末干嘛？”
“染头发。”
“自己染？”
“不是。”
“那是谁帮你染？”
吴郁宁没有回答。李成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李成浩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明天见。”
“嗯。”
吴郁宁一个人往古城方向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口袋里还有大半包万宝路黑冰，够抽到周末的。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古城南门，走进巷子。
巷子里的灯亮着，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墙根下那只猫又在那儿，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他过来，站起来走了。他走到民宿门口，推开木门。
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
“小吴，过来坐一会儿。”
吴郁宁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大理晴，气温3到15度。
“你妈到家了，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杨阿姨说，“她说让你好好吃饭。”
“嗯。”
“她说你英语进步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电视里开始放新闻，屏幕上的人在说话，但他没有听。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杨阿姨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碗汤。你妈让我看着你吃饭。”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番茄鸡蛋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味道很好。
“好喝吗？”杨阿姨问。
“嗯。”
“你妈教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吴郁宁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汤，番茄已经炖烂了，鸡蛋花散在汤里，黄澄澄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杨阿姨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再说。两个人坐着，电视里放着新闻，碗里的汤慢慢凉了。吴郁宁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
“我上去了。”
“嗯。早点睡。”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袋牛肉干，拆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牛肉干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很香。五香味的，和记忆里一样。
他把牛肉干放回抽屉里，把包装袋上的标签又看了一遍——“一天吃两块，别一顿吃完。”他把标签按平，关上了抽屉。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周六几点？”
他打了两个字：“下午。”
“好。我去找你。”
他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饭菜的味道。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猫不在了，墙根下只有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窗台的木头有点旧了，摸上去糙糙的。他想起妈妈今天站在这里，说“一天吃两块”。她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手也撑在窗台上，可能也摸到了这些粗糙的木纹。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什么痕迹都没有。
楼下传来杨阿姨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院子。院子里的水龙头响了一声，又停了。她总是睡前给花浇水，不管下没下雨。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写着“恭喜及格”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六染头发。”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框，白花花的。他没有躺下，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头爬到墙角。
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月光里。光很淡，照不出颜色，只是把手指的轮廓勾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楼下没有声音了。巷子里也没有。整个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只剩他一个人。
但他没有觉得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牛肉干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染发膏淡淡的香味。他把抽屉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月光还在，方框已经爬到墙角，只剩下一点点。
他看着那一点光，没有闭眼。脑子里是妈妈站在巷口的背影，是杨阿姨端过来的那碗汤，是李成浩扔过来的那支笔，是江腾岷说的“那周六下午两点”。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上。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那条光里。
光很凉，像水一样。他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胸口。
窗外没有声音。月光还在。安安静静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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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