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三段

周四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他把纸袋折好口，塞进桌洞里。牛奶已经放进书包了。今天早上在巷口，江腾岷把牛奶递给他，说“今天零下二度，手套忘了带”。吴郁宁接过来的时候，看见江腾岷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想说什么，但江腾岷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李老师在讲台上讲月考的范围和重点。吴郁宁把课本翻到定语从句那一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都会了。他把课本合上，从桌洞里掏出《老人与海》，压在课本下面，翻开到第三页。第三段比前两段长，他看了第一行，好几个词不认识。他用笔在下面画了线，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抬起头。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吴郁宁。课堂上不要看课外书。”

教室里安静了。有人转过头看他。他把书合上，塞进桌洞里。“知道了。”

李老师没有再说，继续讲月考的重点。吴郁宁低着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他用手指摸了一下。下课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

“宁宁，你上课看什么书？”

“英语。”

“英语课本？”

“不是。小说。”

“什么小说？”

“《老人与海》。”

李成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小说了？”

“昨天。”

“看得懂吗？”

“看不懂。查单词。”

李成浩撇了撇嘴。“你英语才考六十五分，就看英文小说了？”

吴郁宁没有接话。李成浩也没有追问。他趴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月考下周二。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李成浩叹了口气。“我妈说这次数学再不及格，就把我网线拔了。她上次也这么说。这次好像是认真的。”

“你数学上次考了多少？”

“四十八。”

“那你这次目标多少？”

“及格。六十分。”李成浩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算了，不说了。你中午去不去图书馆？”

“去。”

“那你帮我占个位置。我也去。”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看书。数学。我妈说再不及格就不让我出门了。”

中午，吴郁宁去食堂打了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他坐下来，把白菜拌进饭里。李成浩跟在他后面，盘子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

“你怎么天天吃白菜？”李成浩坐下来。

“便宜。”

“你也太省了。”李成浩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吴郁宁碗里。“吃。我请你的。”

吴郁宁看着碗里的肉，没有动。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郁宁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红烧肉炖得很烂，肥的瘦的混在一起，咸甜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李成浩已经低下头吃饭了，没有再看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们旁边停下来。吴郁宁抬起头。江腾岷端着盘子，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和李成浩。

“这里有人吗？”他问。

“没有。”李成浩说。“你坐。”

江腾岷坐下来，盘子里是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他把排骨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吃排骨。”

李成浩夹了一块。“谢了。”他嚼了两下，看了一眼吴郁宁，又看了一眼江腾岷。“你们是不是每天都一起吃饭？”

江腾岷没有回答。吴郁宁也没有。李成浩“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三个人沉默地吃完饭。李成浩把盘子送到回收处，站在门口等他们。

“走，去图书馆。”他说。

三个人往图书馆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球砸在地上，砰砰响。李成浩看了一眼球场，脚步慢了一下。“你们先去。我打一会儿球。”

“你不是要看书吗？”吴郁宁问。

“晚上再看。白天看不进去。”李成浩已经往球场跑了。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喊：“帮我占个位置！”

吴郁宁和江腾岷继续往图书馆走。两个人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很好，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在一起。走到行政楼下面的时候，江腾岷停下来。

“你中午吃了什么？”他问。

“白菜。还有李成浩给的红烧肉。”

“就这些？”

“嗯。”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上了三楼，推开图书馆的门。暖气开着，暖烘烘的。吴郁宁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江腾岷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对面。

“你怎么坐这边？”吴郁宁问。

“对面有人。”

吴郁宁看了一眼对面，空的。他没有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老人与海》，翻到第三页。江腾岷也掏出自己的书，翻开。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吴郁宁看了第一行，好几个词不认识。他用笔在下面画了线，抬起头，看了江腾岷一眼。江腾岷低着头，正在看书，嘴唇微微动着。吴郁宁把书推过去一点，指着第一个不认识的词。

“这个。”

江腾岷凑过来看了一眼。“skiff。小船。你第一段念过的。”

“忘了。”

“skiff。s-k-i-f-f。”

吴郁宁把这个词念了两遍。skiff。又念了一遍。他继续往下看。第二个不认识的词，他指了一下。

“bow。”

“船头。b-o-w。”

“船头。”

“嗯。老人把船帆卷起来，放在船头。”

吴郁宁把这个词也写下来。他继续往下看，不认识的词就推过去问江腾岷。江腾岷每次都会凑过来，看一眼，告诉他意思，然后把头收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问，一个答。问了好几次之后，吴郁宁把第三段看完了。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念完了？”江腾岷问。

“嗯。”

“记住了几个词？”

吴郁宁想了想。skiff，小船。bow，船头。stern，船尾。gaff，鱼钩。mast，桅杆。他把它们念了一遍。

“stern是船尾。你刚才没问这个词。”

“在哪？”

江腾岷把书翻到第三段，指着一行字。“这里。The mast was stepped in the stern。”

吴郁宁看着那行字。mast，桅杆。step，竖立。stern，船尾。他把句子念了一遍。“桅杆竖在船尾。”

“对了。”

吴郁宁把这个词也写下来。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单元。十个单词，他昨天记住了九个，今天又看了两遍，十个全记住了。他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月考准备得怎么样？”江腾岷问。

“不知道。”

“英语呢？”

“定语从句会了。单词背了四十个。”

“四十个？”

“第一单元二十个。第二单元十个。第三单元十个。”

江腾岷看着他。“你背了四十个？”

“嗯。”

“全记住了？”

“嗯。”

江腾岷没有说“不错”，也没有说“骗人”。他看了吴郁宁几秒，低下头，继续看书。吴郁宁坐在旁边，看着他翻书。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很慢。阳光落在他的手上，把指甲照得发亮。

“你看到哪了？”吴郁宁问。

“老人回到港口了。鱼被鲨鱼吃光了，只剩一副骨架。他太累了，把桅杆扛在肩上，走回他的小屋。”

“他难过吗？”

“不知道。书上没写。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它们把我打垮了，manolin。”

“manolin是谁？”

“一个小孩。以前跟老人一起打鱼。后来老人的父母不让他跟了，说他运气不好。”

“小孩还跟着他吗？”

“不跟了。但他经常来看老人。”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的手指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划到这一页的最后一行的时，他停下来。

“念完了？”吴郁宁问。

“嗯。这一章念完了。”

江腾岷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你下午有课吗？”江腾岷问。

“有。数学。”

“那走吧。”

两个人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吴郁宁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把桌面的木头照得发亮。他转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李成浩从操场跑过来，满头大汗。“图书馆还有位置吗？”

“有。”吴郁宁说。“最后一排。”

“那我上去了。”李成浩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宁宁！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

“帮我占个位置。”

“你不是要打球吗？”

“明天不打。明天看书。我妈说了，再不及格就不让我出门了。”

李成浩跑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吴郁宁和江腾岷走出行政楼，往教学楼走。阳光很亮，照得人眯起眼睛。吴郁宁走在前面，江腾岷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江腾岷问。

“去。”

“那我帮你占位置。”

“你不是每天都去吗？”

“明天下午有课。中午可能去不了。”

吴郁宁停下来，转过头看他。“那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看得懂？”

“……看不懂查词典。”

江腾岷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两个人站在教学楼下面，阳光从他们中间穿过，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那你帮我占位置。”江腾岷说。“我下课了过去。”

“嗯。”

吴郁宁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你明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

“那我帮你打饭。等你来了再吃。”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放学后，吴郁宁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没有纸条。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口袋里还有烟。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贴的“热饮”两个字。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过来坐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说大理明天晴天，气温零下三度到八度。

“明天更冷了。”杨阿姨说。“你那件毛衣够不够？”

“够了。”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吴郁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番茄鸡蛋汤，烫，味道很好。他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我上去了。”

“嗯。早点睡。”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老人与海》，翻到第三页。他把第三段又看了一遍，不认识的词用笔在旁边写上意思。念了两遍，顺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你今天念的第三段，还记得吗？”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e had gone eighty-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对了。eighty-four days是多少天？”

“八十四天。”

“without taking a fish？”

“没钓到鱼。”

“记住了？”

“嗯。”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又亮了。

“你今天说的四十个单词，明天早上我考你。”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你明天中午帮我打饭。我下课去找你。”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打什么我吃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白菜。”

屏幕安静了。过了几秒，亮了。

“你打白菜我就吃白菜。”

他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骗人。”

“真的。你打什么我吃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