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吴郁宁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打开,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纸袋旁边放着一盒牛奶。他把纸袋折好口,塞进桌洞里。牛奶放进书包里。今天早上在巷口,江腾岷没有来。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跑。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一个人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的人不多,没有穿校服的。他转回头,走进校门。第一节课是英语。李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的练习题。吴郁宁把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他看了一遍,都会了。他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从桌洞里掏出单词本,翻到第四单元。十个单词,他昨天晚上又写了一遍。今天早上在巷口等江腾岷的时候,他又背了一遍。全记住了。他把单词本合上,塞进桌洞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江腾岷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外套也不在。他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
下课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宁宁!你早上看见江腾岷了吗?”
“没有。”
“他今天没来?”
“不知道。”
李成浩看了一眼江腾岷的座位。“他从来不迟到的。是不是生病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和江腾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明天早上考你第四单元。”他回了“知道”。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没来?”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在哪?”又删掉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呗。”李成浩说。
“不用。”
“为什么?”
“他可能有事。”
李成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跑回前排了。吴郁宁坐在座位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手机。屏幕没有亮。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桌上。
中午,吴郁宁去食堂打了饭。他打了两个份——一份白菜,一份糖醋排骨。端着两个盘子走到角落,坐下来。他把排骨盘子放在对面,自己的白菜放在面前。他吃了一口白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对面没有人。排骨盘子放在那里,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不是江腾岷。是李成浩。盘子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
“你打了两份饭?”李成浩看着对面的排骨盘子。
“嗯。”
“给谁的?”
“江腾岷的。他说中午来。”
“他没来?”
“没有。”
李成浩看了他一眼。“那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
“那你那份排骨怎么办?”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排骨盘子往李成浩那边推了推。“你吃。”
“你不吃了?”
“不饿。”
李成浩看着排骨,没有动。“你留着。他万一来了呢。”
吴郁宁把排骨盘子又推了一下。“他不会来了。”
李成浩没有再推。他把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凉了。”
“嗯。”
“你等了他多久?”
“没有等。”
“你打了饭等他,还不叫等?”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把盘子里的白菜吃完,站起来。“我走了。”
“你去哪?”
“图书馆。”
李成浩看着他的盘子。“你就吃这么点?”
“饱了。”
他端着盘子走了。走到回收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浩坐在那里,正在吃排骨。对面空着。他把盘子放好,转身走了。
图书馆里人很少。暖气开着,暖烘烘的。吴郁宁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老人与海》,翻到第四页。第四段,他昨天看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看完。他看了第一行,一个词都不认识。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空椅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头照得发白。对面没有人。他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翻开,继续看。不认识的词,他用笔在下面画线,没有问谁。画了好几道之后,他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对面空着。他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第一节课前,吴郁宁回到教室。他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江腾岷的座位。书包在。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坐下来,从桌洞里掏出课本。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转过头。江腾岷。脸色有点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
“你上午怎么没来?”吴郁宁问。
“发烧。”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吃药了吗?”
“吃了。”
吴郁宁看着他。江腾岷没有看他,翻开课本。他的手指有点红,关节的地方肿着。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早上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吴郁宁问。
“忘了。烧糊涂了。”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盒牛奶。今天早上江腾岷放在巷口的,他忘了喝。他把牛奶拿出来,放在江腾岷桌上。
“干嘛?”
“喝。”
“我不渴。”
“你发烧,要多喝水。”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把牛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你中午吃饭了吗?”吴郁宁问。
“吃了。方便面。”
“你发烧还吃方便面?”
“家里只有方便面。”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没有亮。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中午去图书馆了?”江腾岷问。
“去了。”
“第四段看完了?”
“没有。”
“为什么?”
吴郁宁没有回答。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吴郁宁把课本翻开,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江腾岷。江腾岷低着头,看着课本,嘴唇抿着。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还是红的。吴郁宁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黑板。
放学的时候,吴郁宁收拾书包。他站起来,走到江腾岷的座位旁边。江腾岷正在把课本塞进书包里,动作很慢。
“你晚上吃什么?”吴郁宁问。
“不知道。回去看有什么。”
“方便面?”
“可能。”
吴郁宁看着他。江腾岷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干裂。
“你等我一下。”吴郁宁说。他走到教室前面,拿起门边的水杯——蓝色的,江腾岷每天放在他桌上的那个。他拧开盖子,把里面的凉水倒掉,去热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江腾岷还站在座位旁边。
“给你。”吴郁宁把水杯递给他。
“这是你的杯子。”
“你用。我不用。”
江腾岷看着水杯,没有接。
“拿着。”吴郁宁把水杯塞到他手里。“回去多喝水。别吃方便面了。”
“家里没别的。”
“你去超市买点面条。鸡蛋。青菜。”
“超市远。”
“不远。北门就有一个。”
江腾岷看着他。吴郁宁没有看他,把书包背上。
“走吧。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出教室,下了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走到一楼的时候,风灌进来,冷的。吴郁宁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肩膀。江腾岷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
“你冷吗?”吴郁宁问。
“还好。”
“你手都红了。”
“没事。”
两个人走出校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吴郁宁走在前面,江腾岷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吴郁宁停下来。他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贴的“热饮”两个字,推门走了进去。江腾岷跟在后面。
“面条在哪?”吴郁宁问。
“第二排。”
吴郁宁走到第二排货架前面,拿了一包挂面。又走到冷柜前面,拿了一盒鸡蛋,一把青菜。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多少钱?”
“二十一块五。”
吴郁宁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他把面条、鸡蛋、青菜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江腾岷。
“我自己买——”
“你请我吃包子了。”吴郁宁打断他。“包子不要钱?”
江腾岷看着塑料袋,没有接。
“拿着。”吴郁宁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回去煮面条。别吃方便面了。”
江腾岷拎着塑料袋,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风很大,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跑。吴郁宁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江腾岷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那么慢。
“你回去早点睡。”吴郁宁说。“别看书了。”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晚上再吃一次。”
“嗯。”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吴郁宁往古城方向,江腾岷往北门方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一块光斑。
“明天你好好休息。”吴郁宁说。“别来巷口了。”
“我没事。”
“你发烧。别出来了。”
江腾岷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路口,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冷的。吴郁宁把校服领口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进去。
“你进去吧。”江腾岷说。“外面冷。”
“你先走。”
“你先走。”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包子。你别出来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吴郁宁转回头,推开木门,走进去。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过来坐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说大理周末晴天,气温零下二度到十度。
“你吃饭了吗?”杨阿姨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这么红?”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是红的,关节的地方有点肿。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外面冷。明天多穿点。”杨阿姨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喝碗汤。暖一暖。”
吴郁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番茄鸡蛋汤,烫,味道很好。他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我上去了。”
“嗯。早点睡。”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老人与海》,翻到第四页。他把第四段看了一遍,不认识的词用手机查了意思,写在旁边。念了两遍,顺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面条煮上了。”
他打了两个字:“多放点水。”
“放了。”
“鸡蛋呢?”
“也放了。”
“青菜洗了吗?”
“洗了。”
他盯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煮方便面,青菜根上还有泥。”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亮了。
“这次洗了。真的。”
“那就好。”
屏幕又安静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回到桌边,他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从衣柜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把灰色的卫衣也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他坐在床边。手指碰到卫衣的袖子,袖口的线结还在。他捻了捻,线结紧了。他把手指抽出来,把卫衣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面条吃完了。鸡蛋煮破了。但味道还行。”
他打了两个字:“好吃吗?”
“还行。”
“你什么都说还行。”
“那你下次煮给我吃。”
他看着屏幕,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你明天别来了。我没事。”
他打了两个字:“不来。”
“真的?”
“真的。”
“那包子呢?”
他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没有。”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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