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吴郁宁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落在对面墙上,模模糊糊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盯着那道灰光看了一会儿,坐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他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套上,袖子长了一截,他把手指缩在里面。又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巷子里隔夜的油烟味。对面屋顶上有一层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窗户关上,下楼。
杨阿姨在厨房里熬粥。听见他下来,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去同学家。”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姓江的?”
“嗯。他昨天发烧了。”
“那你吃了饭再去。粥马上好。”
“不了。我带点去。”
杨阿姨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用保鲜膜盖好,装进塑料袋里。又拿了两个包子,用纸巾包了,塞进他书包。“去吧。路上慢点。”
吴郁宁背着书包走出巷子。风很大,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跑。他缩着肩膀,往北门方向走。路上人很少,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混着煤炉的味道。经过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屉小笼包,用塑料袋拎着。
走到江腾岷家巷口的时候,七点刚过。巷子里很安静,墙上的三角梅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他走到铁门前,按了一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按了一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拖拖沓沓的。
门开了。江腾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了吗。”
“你说不来的。”
“骗你的。”
江腾岷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皱了一下眉。
“还烧吗?”吴郁宁问。
“不知道。可能还有点。”
“量过吗?”
“没有。”
吴郁宁把塑料袋举起来。“我带了粥和包子。你吃了再量。”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让开了。吴郁宁走进去,把书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那碗粥,揭开保鲜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他把保鲜膜扔进垃圾桶,端着碗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昨天买的挂面,鸡蛋还剩三个,青菜用塑料袋装着,放在水池边。他把粥倒进锅里,开了火。火苗舔着锅底,粥慢慢冒泡。
“你还会热粥?”江腾岷站在厨房门口。
“会。”
“你在家也自己热?”
“嗯。我妈上班早,粥她熬好,我自己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用勺子搅了搅,怕粘锅。粥热了,他关了火,倒回碗里。从碗柜里拿了一个勺子,把碗和包子一起端到茶几上。
“吃。”
江腾岷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嘶了一声,放下碗。
“慢点喝。”吴郁宁说。“没人跟你抢。”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又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嘶。他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渗出来,沾在手指上。
“好吃吗?”吴郁宁问。
“还行。”
“你什么都说还行。”
江腾岷笑了。他把包子吃完,又喝了几口粥。碗里的粥下去了大半,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吃不下了?”
“嗯。”
吴郁宁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勺子刮了刮,放进嘴里。江腾岷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什么?”吴郁宁问。
“没看什么。”
吴郁宁把碗放进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出来的时候,江腾岷还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眼睛半睁半闭。
“你量体温了吗?”
“没有。”
“体温计在哪?”
“床头柜。左边抽屉。”
吴郁宁走进江腾岷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蓝色的,铺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是那本英文版的《老人与海》。书桌上摊着笔记本,笔夹在中间,没有合上。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体温计、一板药、一个手电筒。他把体温计拿出来,甩了甩,走到客厅。
“张嘴。”
江腾岷张开嘴。吴郁宁把体温计塞到他舌头下面。“夹好。五分钟。”
江腾岷闭上嘴,靠在靠垫上。吴郁宁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钟在走,滴答滴答。茶几上还有半碗粥,凉了,表面又结了一层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你昨天几点睡的?”吴郁宁问。
“九点。”
“真的?”
“真的。吃了药就睡了。”
“那你怎么还有黑眼圈?”
“发烧睡不好。一直在做梦。”
“梦到什么了?”
江腾岷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梦到打鱼。”他说。“老人打了一条很大的鱼。拖着鱼往回走,鲨鱼来抢。他打鲨鱼,打了好几次。桨断了,用舵把打。鲨鱼不走。鱼被咬掉了一块肉。又来了一条鲨鱼。又咬掉了一块肉。最后鱼只剩一副骨架。”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的侧脸。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是平的。
“你梦到自己是老人?”吴郁宁问。
“不知道。可能吧。”江腾岷把体温计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还有点烧。”
吴郁宁把体温计拿过来,看了一眼。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八的刻度上。他把体温计放在茶几上,把那板药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明。
“你早上吃药了吗?”
“没有。”
“该吃了。”他掰了一粒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江腾岷面前。
江腾岷把药吃了,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
“你睡一会儿。”吴郁宁说。
“睡不着。”
“那你躺着。”
江腾岷没有动。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吴郁宁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的粥碗。碗底还有一点粥,干了,粘在瓷面上。他用手指摸了摸,干了,抠不下来。
“你昨天第四段看完了吗?”江腾岷突然问。
“没有。”
“为什么?”
“没心情。”
“什么心情?”
吴郁宁没有回答。江腾岷睁开眼睛,看着他。吴郁宁没有看他,盯着茶几上的碗。
“你中午没去图书馆?”江腾岷问。
“去了。”
“那你为什么没看完?”
“你不在。”
客厅里安静了。钟在走,滴答滴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我不在你就看不进去?”江腾岷问。
吴郁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很凉,冲在手上凉飕飕的。他把碗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出来的时候,江腾岷还靠在靠垫上,看着他。
“你下次不在,我也看得进去。”吴郁宁说。
“骗人。”
“真的。”
江腾岷笑了。他的嘴唇干裂,笑起来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线。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把血舔掉了。
“你别笑了。嘴唇都裂了。”
“没事。”
“你等着。”吴郁宁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多喝水。”
江腾岷把水喝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吴郁宁。“你作业写了吗?”
“没有。”
“那你写。我躺一会儿。”
“你去床上躺。”
“就在这躺。”
江腾岷把靠垫放平,躺在沙发上。沙发不够长,他的脚伸出来,搭在扶手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慢。吴郁宁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在茶几上。数学,函数,他看了第一题,看不懂。又看了第二题,还是看不懂。他把作业本合上,塞回书包里。从书包里掏出《老人与海》,翻到第四页。第四段,他昨天看了一半。他看了第一行,不认识的词用手机查了意思,写在旁边。念了一遍,顺了。又念了一遍。
“你念出声了。”江腾岷说。他没有睁眼。
“吵到你了?”
“没有。你继续。”
吴郁宁低下头,继续念。念到第二行的时候,又卡住了。他查了单词,写在旁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听见江腾岷的呼吸变重了。他转过头,江腾岷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发白。他的手搭在沙发边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还是红的,但比昨天淡了一点。
吴郁宁把书放下,站起来。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江腾岷身上。毯子是蓝色的,很薄,边角磨得起毛了。他把毯子拉平,盖住江腾岷的肩膀。然后坐下来,继续看书。第四段念完了,他翻到第五页。第五段,他看了第一行,一个词都不认识。他查了第一个词,写在旁边。查了第二个词,写在旁边。查了第三个词的时候,他听见江腾岷翻了个身。他转过头。江腾岷侧躺着,面朝沙发靠背,毯子滑下来一半。吴郁宁把毯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坐回去,继续查单词。查完第五段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三个鸡蛋,一把青菜,昨天买的挂面。他把锅接上水,放在灶上,开了火。水开了,把挂面放进去。面条在锅里散开,变软。他把火关小,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在碗里放了酱油、醋、一点盐。又加了一勺辣椒油——他昨天从民宿带来的。面条煮好了,他把火关了,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面汤。把青菜放进锅里烫了一下,捞出来,放在面条上。又把鸡蛋磕进锅里,蛋白散开,蛋黄完整地浮在汤面上。他等了一分钟,把鸡蛋捞出来,一个碗里放一个。
他把碗端到茶几上。江腾岷还在睡,呼吸很轻。吴郁宁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几秒。
“江腾岷。”
没有动。
“江腾岷。”他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腾岷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脸上有靠垫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吃饭了。”
江腾岷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他看着茶几上的两碗面,愣了一下。“你煮的?”
“嗯。”
“你还会煮面?”
“在四川的时候天天煮。”
江腾岷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很烫,他嘶了一声。
“慢点吃。”
江腾岷又吃了一口。这次没有嘶。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把青菜吃了,把鸡蛋用筷子夹开,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
“好吃吗?”吴郁宁问。
“好吃。”
“真的?”
“真的。比方便面好吃。”
吴郁宁低下头,吃自己的面。辣椒油放多了,辣得他嘶了一声。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辣味下去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碗面,低头吃。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你昨天说第四段没看完。”江腾岷说。“现在看完了吗?”
“看完了。”
“第五段呢?”
“查了单词。还没念。”
“吃完饭我帮你念。”
“你烧还没退。”
“退了。三十七度八,不烧了。”
“三十七度八还叫不烧?”
“低烧。不碍事。”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根面条,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江腾岷也吃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碗里一点汤都没剩,碗底干干净净的。吴郁宁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出来的时候,江腾岷已经把书翻到第五页了。
“你坐这儿。”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吴郁宁坐下来。江腾岷把书放在两个人中间,指着第一行。
“这一段讲老人回到港口。他太累了,把桅杆扛在肩上,走回他的小屋。”他念了一句英文,停下来,翻译给吴郁宁听。又念了一句,又翻译。吴郁宁跟着念,不认识的词江腾岷就告诉他意思。念完第五段,吴郁宁靠在靠垫上。
“记住了吗?”江腾岷问。
“不知道。”
“那你念一遍。”
吴郁宁把第五段念了一遍。有几个词卡住了,江腾岷在旁边提醒。念完之后,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明天再念一遍就记住了。”江腾岷说。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钟在走,滴答滴答。
“你明天还来吗?”江腾岷问。
“你烧退了吗?”
“退了。”
“骗人。”
“真的。明天肯定退了。”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包子。你别出来了。”
“我没事。”
“你发烧。别出来了。”
江腾岷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落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那明天早上。”江腾岷说。“我等你。”
“嗯。”
吴郁宁站起来,背上书包。“我走了。”
“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你休息。”
江腾岷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凉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你进去吧。”吴郁宁说。“外面冷。”
“你先走。”
“你先进去。”
江腾岷看着他,没有动。吴郁宁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晚上早点睡。别看书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还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那条蓝色的毯子,影子投在门槛上,瘦长的。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吴郁宁转回头,走出巷子。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笔。笔身上的标签纸翘起来一点,他用指甲按了按。没有按回去。他加快步子,往古城方向走。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冷的,但他的手指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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