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退烧

周日早上,吴郁宁到江腾岷家的时候,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江腾岷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正在往锅里加水。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还是乱的,但比昨天精神了一点。灶台上摆着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包挂面。和昨天他买的那些一模一样。

“你干嘛?”吴郁宁站在门口。

江腾岷转过头。“你来了。煮面条。”

“我来煮。你烧还没退。”

“退了。三十六度八。”

“量了?”

“量了。”

吴郁宁走进去,把书包放在茶几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东西。鸡蛋、青菜、挂面,和他昨天买的那些一样。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有两个方便面袋子。

“你昨天晚上又吃方便面了?”

江腾岷没有说话。

“你发烧还吃方便面?”

“家里的面条昨天中午吃完了。”

“我昨天不是给你买了挂面吗?”

“昨天中午煮了。”

“那鸡蛋呢?”

“也煮了。”

“青菜呢?”

“也煮了。”

吴郁宁看着他。江腾岷没有看他,盯着锅里的水。水快开了,锅底冒着小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

“你昨天晚上又没好好吃饭。”吴郁宁说。

“吃了。方便面也是饭。”

“方便面没营养。”

“能吃饱就行。”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江腾岷从厨房门口推开,走进去。把挂面拆开,抓了一把放进锅里。面条在开水里散开,变软。他把火关小,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在碗里放了酱油、醋、一点盐,加了一勺辣椒油。面条煮好了,他把火关了,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面汤。把青菜放进锅里烫了一下,捞出来,放在面条上。又把鸡蛋磕进锅里,蛋白散开,蛋黄完整地浮在汤面上。他等了一分钟,把鸡蛋捞出来,一个碗里放一个。

“端过去。”

江腾岷把两碗面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碗面,低头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好吃吗?”吴郁宁问。

“好吃。”

“比方便面好吃?”

“嗯。”

吴郁宁低下头,继续吃。他把鸡蛋用筷子夹开,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稠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昨天几点睡的?”他问。

“九点。”

“真的?”

“真的。你让我早睡的。”

“那你今天怎么还有黑眼圈?”

江腾岷摸了摸眼睛下面。“可能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梦了。”

“又梦到打鱼了?”

“不是。梦到考试。英语卷子发下来,一个字都看不懂。”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你英语还能考不好?”

“梦都是反的。”

“那你怕什么?”

江腾岷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根面条,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吴郁宁也吃完了,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出来的时候,江腾岷已经把书翻到第五页了。

“今天念第六段。”江腾岷说。

“你烧才退,别念了。”

“不念书干嘛?”

“休息。”

“昨天躺了一天了。”

吴郁宁看着他。江腾岷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手里拿着书。他的脸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不裂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也淡了一点。

“那你念慢点。”吴郁宁说。他在江腾岷旁边坐下来。

江腾岷把书翻开,指着第六段的第一行。“这一段讲老人回到小屋,躺在床上睡着了。他梦到年轻时去非洲,看到海边的狮子。”他念了一句英文,停下来,翻译给吴郁宁听。又念了一句,又翻译。他的声音很轻,不急不慢,像是在念故事给小孩听。念到“狮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他梦到狮子。”江腾岷说。“好几只狮子,在海边的沙滩上。”

“他为什么梦到狮子?”

“书上没说。可能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去过非洲。可能因为狮子很强壮,不会被打败。”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书页上的英文,那些单词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江腾岷念的时候,他觉得那些声音很好听。不急不慢,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念完第六段,江腾岷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他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

“累了?”吴郁宁问。

“有点。”

“那你躺一会儿。”

江腾岷没有动。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发白。吴郁宁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的书。他把书拿起来,翻到第六页。他看了第一行,一个词都不认识。他把书放下,靠在靠垫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钟在走,滴答滴答。

“你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江腾岷突然问。

“不知道。”

“英语呢?”

“定语从句会了。单词背了四十个。”

“四十个?”

“第一单元二十个。第二单元十个。第三单元十个。”

“第四单元呢?”

“还没背。”

江腾岷睁开眼睛。“你还有三天就月考了。”

“嗯。”

“第四单元十个单词,今天背三个,明天背三个,后天背四个。来得及。”

吴郁宁看着他。“你生病还管我背单词?”

“没管。提醒你。”

“你昨天烧到三十八度五。”

“今天退了。”

“退了也要休息。”

“躺着也是休息。背单词也是休息。”

吴郁宁没有接话。他把书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单词本,翻到第四单元。十个单词,他昨天看了一遍,今天又看了一遍。记得七个,不记得三个。他把不记得的三个画了圈,在旁边写了一遍。念了三遍。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

“背完了?”江腾岷问。

“嗯。”

“三个都记住了?”

“嗯。”

“那你念一遍。”

吴郁宁把三个单词念了一遍。achievement,成就。achievement。又念了一遍。accurate,准确的。accurate。又念了一遍。accumulate,积累。accumulate。念完之后,他合上单词本。

“明天考你。”江腾岷说。

“你明天还休息。”

“明天周一。要上课了。”

“你烧才退,别去上课了。”

“没事。”

“你再休息一天。”

江腾岷看着他。“你怕我累?”

吴郁宁没有说话。江腾岷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怕我累的时候,”他说,“嘴角是翘着的。”

吴郁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翘着的。他把手放下来,别过头,盯着茶几。

“没有。”他说。

“骗人。”

“你管我。”

“我管。”

吴郁宁转过头看他。江腾岷正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浅棕色,边缘有一圈金色。

“你明天别去上课了。”吴郁宁说。

“我没事。”

“你昨天还发烧。”

“今天退了。”

“你再休息一天。”

江腾岷没有说话。他看着吴郁宁,看了几秒。

“那你帮我带作业。”他说。

“什么作业?”

“数学。英语。语文。今天写的。”

“我帮你抄?”

“嗯。你字写好看点。”

“我字不好看。”

“比我的好看。”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我走了。”

“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你休息。”

江腾岷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凉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你进去吧。”吴郁宁说。“外面冷。”

“你先走。”

“你先进去。”

江腾岷看着他,没有动。吴郁宁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作业。你别出来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还站在门口,影子投在门槛上,瘦长的。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吴郁宁转回头,走出巷子。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笔。笔身上的标签纸翘起来一点,他用指甲按了按。没有按回去。他加快步子,往古城方向走。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你同学怎么样了?”

“退烧了。”

“那就好。”杨阿姨把被子抖了抖,搭在绳子上。“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他家吃的。”

“吃的什么?”

“面条。”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煮面条?”

“会。在四川的时候天天煮。”

“你妈知道吗?”

“知道。”

杨阿姨笑了笑,没有再说。她把被子拉平,拍了拍。“你上去吧。作业写了没?”

“还没。”

“那快去写。”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在桌上。数学,函数,他看了第一题,看不懂。又看了第二题,还是看不懂。他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第四单元。他把那三个单词又写了一遍,念了三遍。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你作业写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没有。”

“那你快写。”

“不会。”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亮了。

“数学?第几题?”

“第一题。都不会。”

“你把题拍给我。”

吴郁宁把数学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拍了第一题,发过去。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解题步骤,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连括号里的说明都写了。

“看得懂吗?”江腾岷问。

他看了两遍。“看不懂。”

“哪一步看不懂?”

“第一步。”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亮了。这次是一段语音。他点开,江腾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很清楚。“这道题考的是函数的定义域。分母不能为零,根号里的数要大于等于零。你先看第一个条件,分母x加一不等于零,所以x不能等于负一。再看第二个条件,根号里x减二大于等于零,所以x大于等于二。两个条件要同时满足,所以x大于等于二。”

吴郁宁把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没听懂,第二遍听懂了。他把解题步骤抄在作业本上,抄完之后,看了一遍。

“听懂了吗?”江腾岷又发了一条语音。

“懂了。”

“那第二题你自己做。”

他把第二题看了一遍,试着写。写了三步,写不下去了。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又是一段语音。江腾岷讲了一遍,他听懂了,把剩下的写完。写完第二题,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全对了。他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手机又震了。江腾岷的消息。

“写完了?”

“嗯。”

“英语作业呢?”

“还没写。”

“那你写。写完了拍给我看。”

他把英语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英语作业是翻译五个句子,用定语从句。他看了一遍,会写。他写完第一个句子,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对了。第二个句子,关系代词用which。”

他把第二个句子写完,发了过去。

“对了。第三个,主谓一致。The man who is standing there,动词用is。”

他把第三个句子改了,发了过去。

“对了。继续。”

他把剩下的两个句子写完,发了过去。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全对了。”

他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还有江腾岷的消息。

“明天早上我去上课。你别给我送作业了。”

他打了两个字:“不行。”

“我没事了。”

“你昨天还发烧。”

“今天退了。”

“再休息一天。”

屏幕安静了。过了很久,亮了。

“那你帮我带早饭。”

他打了两个字:“包子。”

“两个?”

“嗯。”

“牛奶呢?”

“也带。”

屏幕安静了。然后亮了。

“明天早上见。”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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