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腾岷来民宿找他。
吴郁宁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跟杨阿姨说话。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羽绒服的表面照得发亮。他侧着头听杨阿姨说话,嘴角翘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杨阿姨在说什么,声音不大,吴郁宁听不清,只看见她笑着拍了拍江腾岷的胳膊。
看见吴郁宁出来,江腾岷抬了抬下巴。“走吧。”
“去哪?”
“洱海边。”
杨阿姨在旁边笑了。“去吧去吧,天气好,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屋里。”
吴郁宁看了江腾岷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走出巷子,沿着石板路往洱海方向走。风不大,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吴郁宁穿着江腾岷的那件卫衣,灰色的,袖子长了一截,手指缩在里面。卫衣很厚,领口有点大,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进去。
“你穿这件刚好。”江腾岷说。
“大了。”
“大一点舒服。活动得开。”
吴郁宁没有接话。两个人走过古城南门,走过一排客栈和饭馆,走过租自行车的小店。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路边卖烤乳扇,炭火上的乳扇滋滋响,奶香味飘过来,混着玫瑰酱的甜味。吴郁宁看了一眼,没有停。
“你以前周末都干嘛?”江腾岷问。
“不干嘛。”
“不出门?”
“不出。”
“那你一个人在房间不无聊吗?”
“不无聊。”
江腾岷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洱海边,沿着湖边走。湖面很大,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和凉意。今天的湖水很蓝,比天空还蓝。远处的苍山顶上有云,一团一团的,影子落在湖面上,慢慢移动。吴郁宁把卫衣的领口又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得更深。
“冷?”江腾岷问。
“还好。”
江腾岷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他。“穿上。”
“不用。”
“你嘴唇都紫了。”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站在风里,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他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但他把羽绒服举着,没有收回去。
“你不冷?”
“不冷。”
“骗人。你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江腾岷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你不穿的话,咱俩都冷。你穿的话,至少你暖和。”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羽绒服接过来,套上。袖子长了一大截,他把手指缩在里面。衣服很暖和,带着江腾岷身上的温度。羽绒服里面还有一层绒,贴着皮肤软软的。他把拉链拉到下巴,整张脸埋进领口里。领口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不难闻。
“走吧。”江腾岷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公园的时候,江腾岷停下来。“进去坐坐?”
吴郁宁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公园还是老样子,石板路,石凳,柳树。花坛里的花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他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江腾岷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柳树的枝条吹得飘起来。吴郁宁把羽绒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手缩在袖子里。江腾岷坐在他旁边,看着湖面。他穿那件薄毛衣,风一吹,毛衣贴在身上,能看出他比穿校服的时候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凸出来,肋骨也是一条一条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江腾岷问。
“来过。”
“什么时候?”
“去年。跟我妈。”
“觉得怎么样?”
“……还行。”
江腾岷笑了。“你什么都说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好看’‘不错’‘大理真美’之类的。”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大理真美。”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课文。
江腾岷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仰头,喉结动一下,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但是很响。在安静的公园里,那个笑声像是被放大了,一圈一圈地荡开。
吴郁宁看着他笑,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湖面。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远处有船,小小的,在水面上晃。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水痕,慢慢散开,和橘红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淡金色。
“江腾岷。”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腾岷没有回答。吴郁宁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吴郁宁,盯着湖面。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是平的。他很少不笑。
“因为你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来洱海边。我也是一个人。”他顿了顿。“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腾岷的侧脸。他的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条浅浅的竖纹。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着,只是放着。但吴郁宁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很轻,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爸妈呢?”吴郁宁问。
“在丽江。”
“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两三次。有时候过年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你一个人住?”
“嗯。从初中就一个人了。高一的时候住校,后来觉得没意思,现在刚开学,还在住校,想改成通校了。”
吴郁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伤疤。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什么都没有。掌纹乱糟糟的,像干涸的河床。
“你恨他们吗?”他问。
江腾岷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柳树的一条枯枝吹断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不恨。他们忙。”
“那你难过吗?”
江腾岷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习惯了。”
吴郁宁转过头看他。江腾岷还盯着湖面,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到他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攥住了裤子的侧缝。指节发白,和吴郁宁在楼梯间里攥着自己裤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习惯。”吴郁宁说。
江腾岷转过头,看着他。吴郁宁没有看他,盯着湖面。太阳已经落了一半,湖面上的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又变成灰色。远处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
“我在四川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说。“我妈上班,早出晚归。我爸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做饭,写作业,睡觉。有时候好几天不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来了大理。还是一个人。”
他停下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他把手指缩进袖子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我不是一个人。”江腾岷说。
吴郁宁转过头看他。江腾岷看着他,眼睛很亮。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他眼睛里,瞳孔是深棕色的,但边缘有一圈金色,像是镶了边。
“你也不是。”他说。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别过头,看着湖面。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还有一点橘红色。湖面上的光暗下去,变成灰色。水波还在推,一层一层,拍在石头上,碎了,又退回去。
“走吧。”他站起来。“冷了。”
江腾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裤子上沾了石头上的灰,拍了两下,还有印子。他没有再拍。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古城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游客少了,门洞里很暗,只有远处有灯。脚步声在门洞里回响,咚咚的,像心跳。
吴郁宁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他。
“你穿着。”江腾岷说。
“不冷。”
“你手还是冰的。”
吴郁宁愣了一下。他没有碰过江腾岷的手。他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是冰的。
“你刚才拉我的时候。”江腾岷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在洱海边。你拉我起来的时候,手是冰的。”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羽绒服塞到江腾岷手里,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明天见。”他说。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明天见。”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腾岷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那件羽绒服。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吴郁宁转回头,推开木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灯亮着,花盆摆在墙根下,叶子在风里晃。杨阿姨的房门关着,里面透出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卫衣的袖子长了一截,他把手指缩在里面,很暖和。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觉得它很长,现在看,也没有那么长。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很短。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洱海好看吗?”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他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好看。”
“那下次再去。”
他盯着那行字,没有回。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
“你笑的时候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光光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有点快。
脑子里是江腾岷说“你也不是”的时候的表情。认真的,温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想起他说“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想起他站在风里,穿着薄毛衣,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但还是把羽绒服举着,等他去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进被子里。卫衣的袖子长了一截,他把手指缩在里面,碰到袖口的线头,软软的。他把线头捻了捻,线头散了,变成几根细丝。他把细丝拢在一起,又捻了捻,捻成一根。
楼下杨阿姨关了电视,脚步声从客厅走到房间。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巷子里有猫叫,细细的,叫了两声,停了。风把窗框吹得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白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线一动不动。他也没有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