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雨
周一开始下雨。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从苍山那边飘过来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湿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吴郁宁站在民宿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从灰色变成深黑色,缝隙里的草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往屋檐下退了退,后背贴到木门上。门上有去年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色了,边缘翘起来,被雨打湿了一角。他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纸角,纸角又翘起来了。
他没有伞。来大理的时候就没有带伞,在四川也很少用,下雨就淋着,反正衣服会干。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吴郁宁。”
他转过头。江腾岷站在巷子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背着书包,校服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羽绒服。他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踩在水洼上,啪嗒啪嗒的。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把伞往吴郁宁这边倾了倾。
“就知道你没伞。”他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几缕搭在眉梢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挂在睫毛上。他抬手拨了一下,水珠甩出去,落在吴郁宁的袖子上。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吴郁宁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点热豆浆的甜味——他大概刚吃过早饭。
“走吧。”江腾岷说。
两个人走进雨里。伞在头顶,把雨隔在外面,啪嗒啪嗒的声音就在耳边。吴郁宁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不碰到江腾岷。但伞太小了,走着走着,他的胳膊就会碰到江腾岷的胳膊。每次碰到,他就往旁边让一点,肩膀就淋到雨。雨丝落在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江腾岷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打在他肩上,羽绒服的面料是防水的,水珠滚下去,落在地上,但袖口和肩膀接缝的地方洇湿了,颜色变深了一块。
“你淋到了。”吴郁宁说。
“没事。”
“你衣服会湿。”
“会干。”
吴郁宁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水洼上,啪嗒,啪嗒。走到巷口的时候,吴郁宁停下来,把书包打开,掏出一本英语课本,举在头顶。封面已经湿了一块,边角卷起来,是他上次淋雨留下的。
“你干嘛?”江腾岷问。
“你自己打伞。别淋湿了。”
“我说了没事。”
“我有课本。”
“课本会湿。”
“湿了擦干就行。”
江腾岷看着他,没有接话。雨丝飘进来,落在吴郁宁的头发上,白金色的头发沾了水,变成深一点的黄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举着课本,站在伞的边缘,半边身子淋着雨。课本上的字被水洇开了,蓝色的墨水晕成一团一团的,顺着页面往下淌。
江腾岷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伸手把他拉过来。动作很快,吴郁宁没来得及躲。他的肩膀撞到江腾岷的肩膀,课本上的水珠甩出来,溅在两个人脸上。吴郁宁的鼻子撞到江腾岷的下巴,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别闹了。”江腾岷说。声音不大,但很近,像是就在耳边。他的下巴上有一小块红印,是刚才撞的。吴郁宁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他把课本放回书包里,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肩膀。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起往学校走。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轻轻敲门。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让开。
到学校的时候,江腾岷的右边肩膀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胸口,羽绒服的面料塌下去,贴在皮肤上。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冻得发白,指甲盖泛着青色。
江腾岷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靠在门边。他看了一眼吴郁宁的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水从鞋底带上来,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串脚印,一深一浅。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江腾岷停下来。
“你的手。”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冻得通红,关节的地方有点肿,小指上有一道前几天被纸划的口子,还没好,边缘泛着白。他把手缩进口袋里。“没事。”
“你等等。”江腾岷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银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江腾岷”三个字,字迹已经磨花了。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热水在杯盖里,递给他。“拿着暖一暖。”
吴郁宁看着那个杯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杯盖是塑料的,温热的,烫着掌心。他把手指贴在杯盖边缘,让热量一点一点渗进去。热水冒出的白气扑在手指上,湿漉漉的,暖烘烘的。
“你的课本。”江腾岷说。
“什么?”
“刚才你举在头顶的那本。拿出来看看湿了没有。”
吴郁宁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封面湿了一大块,边角卷起来,页面皱巴巴的,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被水洇开了,蓝色的墨水晕成一团一团的,有些地方完全看不清了。他翻到定语从句那一页,上面的例句模糊成一片,只有几个单词还能辨认。
“还能看。”他说。
“你那页正好是定语从句。”江腾岷凑过来看了一眼,“都糊了。”
“我背过了。”
“你背过了?”
“……差不多。”
江腾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杯盖拿回去,拧好,塞进书包里。“走吧,要上课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吴郁宁突然停下来。
“关系代词,who指人,which指物,that指人或物。关系副词,where指地点,when指时间,why指原因。”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背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怕忘了。“非限制性定语从句不能用that,要用which。”
江腾岷停下来,转过头看他。吴郁宁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楼梯。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他额前湿掉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背了。”江腾岷说。
“嗯。”
“什么时候背的?”
“昨天晚上。”
江腾岷没有说话。他站在楼梯上,比吴郁宁高两级,要低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吴郁宁低着头,白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还是紫的,没有缓过来。
“为什么突然背这个?”江腾岷问。
吴郁宁没有回答。他往上走了两级,和江腾岷平齐。楼梯间很窄,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他闻到了江腾岷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比在雨里更清楚。还有他羽绒服上雨水的气味,冷冷的,湿湿的。
“走吧,要迟到了。”他先走了。江腾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金色的头发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拐进教室。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跟了上去。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李老师在讲台上讲上周周测的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吴郁宁把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摊在桌上。六十五分。红笔写的,在卷子最上面。他把卷子翻到词汇题那部分,对了九道。上次是七道。多了两道。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李老师讲到完形填空的时候,吴郁宁低下头,把错题看了一遍。六道红叉,比上次多了两道。他想起江腾岷说的话——“不是你没进步,是这次完形填空比上次难。”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课的时候,李成浩从前排跑过来。“宁宁!你英语卷子借我看看。”
“干嘛?”
“我对对答案。我完形填空错了好多。”
吴郁宁把卷子递给他。李成浩接过来,翻了翻。“你词汇题对了九道?上次你才对七道。”
“嗯。”
“厉害了!”李成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背单词了?”
“嗯。”
“背了多少?”
“二十个。”
“二十个?”李成浩愣了一下,“第一单元的?”
“嗯。”
“那你会拼吗?”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会。”
李成浩把卷子还给他,没有再问。他跑回前排的时候,经过江腾岷的座位,停下来说了几句话。吴郁宁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江腾岷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郁宁把英语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翻到完形填空那部分。他把错题看了一遍,有些题他知道为什么错了,有些题还是不太明白。他在不太明白的题旁边画了圈,一共三道。他把卷子折好,塞进桌洞里,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第一单元,他已经背了二十个。今天应该背新的了。他把第二单元的单词看了一遍,十个,有三个认识,七个不认识。他在草稿纸上把七个不认识的单词写了一遍,念了两遍,又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合上课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abnormal,反常的。aboard,上船。abolish,废除。abrupt,突然的。absence,缺席。absent,缺席的。absolute,绝对的。二十个,一个没漏。他睁开眼,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遍,全对。
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江腾岷正站在讲台旁边,跟李老师说卷子的事。他低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李老师说完之后,他拿着卷子转身,目光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吴郁宁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桌上的课本。课本的封面湿了一块,边角卷起来。他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角压平,一下,两下,三下。压平了,又翘起来。他又压了一次,用手按住,按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苍山顶上全是雾,看不见雪。吴郁宁走出校门,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古城方向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有热豆浆吗?”
“有。三块。”
他买了一袋,捧在手心里。很烫,隔着塑料袋烫手心。他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走出便利店,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豆浆很浓,有点甜,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把鼻尖烘暖了。
“吴郁宁。”
他转过头。江腾岷站在他后面,背着书包,手里没有伞。他的羽绒服还没干,肩膀上的水渍还在,颜色比别处深。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你怎么在这?”
“路过。”江腾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豆浆,“好喝吗?”
“……还行。”
“你什么都说还行。”江腾岷笑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又插回去。吴郁宁注意到他的手指也是红的,关节比他粗,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小块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你喝不喝?”吴郁宁把豆浆递过去。
江腾岷愣了一下。“不用。”
“你手也冷。”
江腾岷看着他手里的豆浆,没有接。吴郁宁把豆浆塞到他手里。“暖一暖。”
江腾岷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没有说话。塑料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他手指间飘。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袋子。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个人捧着豆浆,一个人把手插在口袋里。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天更暗了,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一块光斑。江腾岷喝了一口豆浆,嘴角沾了一点,他用拇指擦掉。
“你明天还带伞吗?”吴郁宁问。
“怎么了?”
“我看天气预报,明天还有雨。”
江腾岷转过头看他。吴郁宁没有看他,看着街对面的路灯。路灯是新换的LED灯,白光,不是以前那种黄光,照在人脸上,显得皮肤很白。
“你是在问我带不带伞,”江腾岷说,“还是在问我能不能来接你?”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豆浆从江腾岷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随便你怎么想。”他说,转身往巷子里走。
“吴郁宁。”
他没有停。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他停下来了。站在巷口,背对着江腾岷。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江腾岷脚边。
“知道了。”他说。然后走进了巷子。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不知道江腾岷有没有走。他没有回头。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塑料袋空了,他把它折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几张纸条,几颗糖纸,一个空豆浆袋。鼓鼓囊囊的。他推开门,走进去。
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过来坐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大理有雨,气温3到12度。主持人说冷空气来了,要注意保暖。画面上有一张地图,蓝色的冷锋线从北边压下来,越过苍山,指向洱海。
“你手里拿的什么?”
“豆浆袋。”
“喝豆浆了?”
“嗯。便利店的。”
“便利店的热豆浆不好喝,太甜了。改天我给你打豆浆,自己磨的,比那个好喝。”
“嗯。”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
“没有。”
“你嘴角翘着呢。”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是平的。他不知道杨阿姨在说什么。杨阿姨笑了,没有再说。电视里开始放新闻,说大理古城入选了什么旅游名单,画面上一群人站在城门口鼓掌。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上了楼。
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东西——纸条、糖纸、豆浆袋。他把豆浆袋展开,铺在桌上。白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热豆浆”三个红字,边角有点皱。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纸条已经有几张了,叠得整整齐齐,角上压得平平的。他把它们拢了拢,塞进桌洞最里面。
他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他背的二十个单词,歪歪扭扭的,有些字母写得大,有些写得小。abandon的a写成了o,他用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他把草稿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明天七点。别忘了。”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你英语卷子带回家了吗?”
“带了。”
“完形填空的错题看了吗?”
“看了。”
“会了吗?”
他想了想。三道不太明白的题,他看了一遍,还是不太明白。“有两道不会。”他打了四个字。
“哪两道?”
“不记得了。卷子在教室。”
“那你明天早点来。我帮你讲。”
他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好。”
“你今天的单词背了吗?”
“背了。”
“背了多少?”
“十个。”
“全记住了?”
“嗯。”
“那明天我考你。”
他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随便。”
“那明天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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