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雨停了。吴郁宁走出巷口的时候,江腾岷已经站在路灯下面了。手里没有伞,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见他出来,把保温杯递过来。
“豆浆。杨阿姨让我带的。”
吴郁宁接过来。保温杯是温的,沉甸甸的。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杯盖里。豆浆是乳白色的,很浓,上面飘着一层奶皮。他喝了一口。不甜,但是很香,有一股黄豆的味道,和便利店那种兑了糖精的不一样。
“怎么样?”江腾岷问。
“……好喝。”
“比便利店的好喝?”
“嗯。”
江腾岷笑了。他把保温杯拿回去,拧好盖子,塞进自己书包里。“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往学校走。路面还是湿的,石板缝里的水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吴郁宁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底下的积水溅起来,弄湿了裤脚。江腾岷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步子很稳,踩在水洼上,啪嗒啪嗒的。
“你昨天的单词,”江腾岷说,“我考考你。”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在街上考?”
“路上背单词的人多了。我上次还看见有人一边骑车一边背政治。”
“那是找死。”
“那你背不背?”
吴郁宁没有回答。江腾岷已经开始念了。“abandon。”
“放弃。”
“ability。”
“能力。”
“able。”
“能够。”
……二十个单词,吴郁宁一个都没卡壳。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了。门口站着值周的老师,戴着红袖章,正盯着迟到的同学记名字。江腾岷放慢了步子,声音也低了。
“absolute。”
“绝对的。”
江腾岷转过头看他,嘴角翘着。“你全记住了。”
“嗯。”
“昨天不是说背了十个吗?这是二十个。”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加快步子,走进校门。值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头发,没有说什么。江腾岷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每天晚上都背单词?”
“有时候。”
“背到几点?”
“不一定。”
“昨天呢?”
吴郁宁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你查岗?”
江腾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就是问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你眼睛有黑眼圈。昨天没睡好?”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楼上走。江腾岷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中午,吴郁宁没有去天台。他把英语卷子从桌洞里掏出来,翻到完形填空那部分。三道错题,他看了一遍,第一道看懂了,第二道也看懂了,第三道还是不太明白。他把第三道题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很稳。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吴郁宁。”
他没有动。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就吃包子?”
“嗯。”
脚步声走近了。在他旁边停下来。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江腾岷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很近。他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哪道不会?”江腾岷问。
“第三道。”
江腾岷把卷子拉过去一点,看了一眼。“这道。”他用笔指着题干,“你把前后句连起来读一遍。”
吴郁宁把前后两句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愣了一下。“……是‘虽然’的意思。”
“对。这里考的是让步状语从句,不是定语从句。引导词是though,不是which。”江腾岷在卷子旁边写了一行字:让步状语从句,though引导。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你把这道题在笔记本上抄一遍,在旁边写清楚。”
吴郁宁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这道题抄了一遍。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让步状语从句,though引导”,看了几秒。
“你昨天的单词,”江腾岷说,“背的是第二单元的?”
“嗯。”
“第二单元有几个?”
“十个。”
“你背了二十个。第一单元二十个,第二单元十个,一共三十个。”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洞里。
“你不是学不会。”江腾岷说。“你是没人教。”
吴郁宁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以前在四川,”他说,声音很平,“老师讲太快,我跟不上。我妈让我补课,补课的老师也讲太快。后来我就不去了。我自己看,看不懂。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又忘。”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是我笨。”
“你不是笨。”
吴郁宁转过头看他。江腾岷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是ADHD。”江腾岷说。“注意力不容易集中。不是你笨。”
吴郁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上次在天台,你跟李成浩说的。”
吴郁宁想起来了。那天在天台,李成浩问他为什么从四川转来,他说了家里的事,也说了自己的病。他不记得江腾岷在场。
“你也在天台?”
“不在。我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的。”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被人知道了自己的事,应该是难堪的。但江腾岷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是周二”或者“明天会下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查过ADHD?”吴郁宁问。
“嗯。查了一些资料。”
“为什么?”
江腾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笔记本从桌洞里掏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放在吴郁宁面前。
“你以后每天背十个单词。我帮你检查。”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不会的问我。”
他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走到门口,停下来。
“吴郁宁。”
吴郁宁抬起头。江腾岷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也不是笨。”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越来越远。
吴郁宁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我不是一个人。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吴郁宁把笔记本翻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后面,把今天抄的那道错题又看了一遍。让步状语从句,though引导。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站起来。经过江腾岷的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江腾岷不在。书包也不在。他已经走了。
吴郁宁走出教室,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黑色羽绒服,背着书包。是江腾岷。
“你怎么在这?”吴郁宁问。
“等你。”
“等我干嘛?”
“没干嘛。就是等你。”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江腾岷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是平的。
两个人往古城方向走。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吴郁宁走在前面,江腾岷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吴郁宁停下来。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今天话很少。”
江腾岷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地面。巷口的风很大,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是不是生气了?”吴郁宁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腾岷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你烦我。”
吴郁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怕你烦我。”江腾岷的声音很轻。“我怕我话太多,你烦。我怕我找你太多,你烦。我怕我问你太多,你烦。”
吴郁宁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烦了?”吴郁宁问。
“你没有说。但我怕。”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腾岷。他想起今天中午,自己说“不用”的时候,江腾岷的表情。他想起他说“我自己看”的时候,江腾岷肩膀缩了一下。他想起下午找不到他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怕什么?”他问。
“怕你不想理我。”江腾岷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有一天不让我来接你了。”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腾岷的手背。江腾岷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凉的。
“我不烦你。”吴郁宁说。
江腾岷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他问。
“真的。”
江腾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
吴郁宁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
吴郁宁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明天早上。我还要吃肉包子。”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好。两个够吗?”
“够。”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还亮着灯,江腾岷站在那里,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看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
吴郁宁转回头,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灯。杨阿姨的房间关着门,里面透出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他打了两个字:“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烦我。”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不会的。”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晚饭的味道。楼下有人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水声。他站在那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巷子。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一只猫蹲在墙根下,舔了舔爪子,站起来走了。
他看了很久,直到楼下洗碗的声音停了,灯也灭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把墙根的落叶吹得沙沙响。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
桌上那道划痕还在,浅浅的,在台灯下才能看见。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顺着那道划痕从这头划到那头。然后他把台灯关了,坐到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的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包子。”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墙坐着,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盯着桌上那道划痕——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不长。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中摸到桌沿,顺着桌面划了一下。没有摸到那道痕。他又划了一下,还是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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