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徐家后人

次日清晨,温家的渠道送来了一个青布小包,白芷去尚宫局取文书时顺道带回来的,压在针线篮底下,没人注意。沈蘅在寝殿里拆开,布绳解了三道,里面是一叠纸,徐怀朴抄录的札记残页,是誊抄件,字迹端正,工工整整。每页右下角标了原页页码,连纸页的虫蛀痕迹都在抄本上标了出来。

最上面压着一张短笺,只有两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孙秉文,天启二年七月调平凉府军中医帐,十月病故。札记缺页处记的正是此人查到的东西。”

沈蘅把短笺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纸面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偏瘦,笔画收得紧,像写字的人怕纸不够用。孙秉文。平凉府。军中医帐。没有战事的地方,为什么需要一个太医?三个月就病死了。和徐济之的时间线几乎重合。徐济之被贬之后病故,孙秉文被调走之后病故。两个人,两条路,同一个终点。都被灭了口。能让一个人跨越千里追过去灭口的,不可能是普通的账目差错。那批安息香背后的人,在整个太医院只留了两个活口,一个被贬一个被调,最后都死了。如果一个人的死可以说是意外,两个人的死就是手法。那批安息香的价码,是两条人命。她将短笺折好,压在掌心下,压了片刻。

她翻开那叠纸。纸页薄脆,边缘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虽然只是誊抄件,但徐怀朴连撕口的位置都标注了。空缺从第十九页直接跳到第二十四页,中间缺了五页。他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裁口整齐,见纸色。

沈蘅的手指在批注上停了一下。裁口边缘纸色发白,和被撕掉那几页周边的泛黄程度不一致。

她往后翻。残存的纸页里记的是天启二年正月至三月太医院的日常采购记录,笔迹端正,条目清晰。党参、白术、茯苓,每一笔都在合理范围内。正常的太医院账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翻到第二十七页,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浓墨横着抹了两道,下面的字完全看不清。涂改和撕毁同时出现在一本札记里。徐怀朴在这一页的边角批了一句:此条与户部批复相关。墨涂和撕毁手法不同。撕的人要取走整段记录,涂的人只想遮住一行字。她又翻到第十九页与第二十四页之间的空缺处看了看。缺口纸边齐整,裁纸的人手很稳,一刀到底,不带停顿。她不记得在翰林院见过多少公文,但记得一个规矩。用裁的,缺的是时间不缺手艺。急的人用手撕,不急的人用刀裁。

她把纸叠放下,重新包好。徐怀朴愿意连夜誊抄送来,五分信任到了,还有五分要等她拿出更多东西。她看得出他在札记上下了功夫,每一处批注都精准,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他是翰林院的人,做事有章法。但他怕,怕到不敢在短笺上多写一个字。那两行字连署名都没有。一个人连署名都不敢留,对面的人能要他的命。而那本札记,他祖父也怕,怕到锁进书箱,钥匙挂在脖子上。如今钥匙传到了孙子手里,但锁还在。

她把青布包收进抽屉,没有再看。该知道的信息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不是靠读纸能追出来的,要看走下一步时谁先动。札记残页上能读的都读了,墨涂的、缺页的、撕掉的,三处空白拼出同一个方向。有人动过这本札记至少两次,手法不同,目标却指向同一件事。她关上抽屉,将钥匙收进袖中。

那两日沈蘅没有出长春宫。每日晨起梳洗,看书,午后在廊下走一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白芷照常去尚宫局取送文书,没有带回新的消息。日子静得像水面,落一片叶子都能看见纹路。她在等帝王。他知道她出过宫,知道她见了谁,她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说什么。来早了是敲打,来晚了是冷着。四月十六来,不快不慢。没有提前传话,人到了宫门口,白芷才匆匆进来通报。沈蘅从案前起身,理了理衣襟,迎到门口。帝王进门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凉意从门缝渗进来。他摆了摆手,在窗前的榻上坐下。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系朝带,像是从养心殿散步过来的。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书架上层那本蓝封册子上。是那本他上次留下的书。她搁在那里,没有收起来,也没有翻过第二次。他看了一眼,移开了。他没有问那本书,她也没有提。两个人都知道那本书的存在,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人。他不问,她也不答,两个人各怀心思。

“近日在忙什么?”他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日常琐事。

“没忙什么。”沈蘅说,替他斟了一盏茶,双手递过去。他接了,指尖碰到盏沿。温度刚好。他在等。她也知道他在等。

她在榻侧坐下来,隔着一张茶案的距离。茶汤的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成一线白雾。

“翰林院那个姓徐的,臣妾查了。”她说,语气也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只是翰林院一个寻常编修,没什么特别的。”

帝王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停了两息。他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一眼很短。他把茶盏放到桌上,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息,站起身。袍角擦过茶案边缘,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朕改日再来。”

说完,他走了。

沈蘅坐在原处,没有送。茶盏搁在桌上,盏沿上凝了一线细纹,是方才他端过的地方留下的。她看着那道水渍,没有动。殿门合上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木轴碾过门臼的声响。脚步沿着廊下远去,渐轻,消失。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端起桌上那盏他未动的茶。已经凉了。盏沿上那道水纹还在,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纹路划过一圈,冰凉的触感从手上传来。两个人隔着一盏凉了的茶,把博弈停在原地。谁先开口谁输。他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茶水映着烛光,在盏底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她不知道那一眼是默许还是警告。她把凉茶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灯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她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关上了。转回身时,目光扫过书架上层那本蓝封册子。书还搁在那里,帝王今夜的视线也落过那里。她走过去,把那本书拿下来,搁在案边。没有翻开,只是换了位置。她在案前坐下来,重新铺开那叠札记残页。纸页上的虫蛀孔洞在灯下显出细密的边缘,像一粒粒芝麻。她用手指沿着其中一页的裁口摸过去,边缘平滑,刀裁的。她合上最后一页,没有再看。起身,吹了灯。黑暗中她站在床边,听见窗外风穿过枇杷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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