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到长春宫时日光正是最烈的时候。她没有歇，让白芷去尚宫局取底册。白芷走后她在案前坐下，把皇后分派的差事在脑中拆了一遍。各宫物资统筹，涉及六局二十四司，光是杯盏一项就有四种规格，每套按位份分三档。中秋灯饰从宫门到内苑七道门各有要求。

白芷回来时抱着两摞底册，加起来三寸厚。她放在案上时手臂发颤，没有抱怨。

"尚宫局说，今晚之前要第一版登记交回去。"

沈蘅翻开第一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临期造册的样子。

她逐页翻下去，翻到宴席器皿那一项时停了。杯盏的登记数量和上月静妃宫宴时用的数目对不上，少了十二套。中秋宴按位份排座次，少一套就有一位嫔妃面前没有该有的杯子。到时候尚宫局不会承认漏记，只会说宁嫔统筹不利。

她折了那一页角，没有声张。

戌时前后，白芷领了一只食盒进来。

"静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送来的，说怕主子操劳忘了用膳。"

掀开盖子，上层是一盅百合莲子汤，下层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方。

沈蘅展开。静妃的字迹笔划略向□□。

"宴席器皿，尚宫局临期扣一成防损耗，用完了再补。你按实有数登即好，不必追差额。昭阳殿侧的蜡烛年年不够，穿堂风大，烛火烧得快。多备十支。"

没有落款。沈蘅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成灰烬。莲子汤还有余温，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日一早你去尚宫局一趟。"她放下汤盅，"跟管器皿的掌事说，杯盏按实有数登记，差额让他们在库房找。"

白芷应了一声。

沈蘅又翻开底册，把蜡烛配额那一页折了角。静妃的情报她不会全信，也不会不用。多备十支蜡烛不是大事，备了用不上比用到时没有好。

第二日晨光刚透进窗纸时沈蘅就醒了。一夜无梦，睡得很沉。她坐在床沿披上外衣，白芷已经端了热水进来。

"尚宫局那边回复了。管器皿的掌事说差额在库房里，今日一早就补。"

沈蘅点了点头。静妃给的第一个情报是准的。

她净了面，换了一件浅碧色宫装。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正日。所有物资必须在酉时前调配完毕。今天一整日都不会有喘息的时间。

沈蘅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廊道上宫人来往比昨日更多，抬着绢花、绸缎、灯笼的太监穿梭不停。昭阳殿方向传来乐师调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在晨风中飘散。

她往尚宫局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岔道口遇见了李嫔。

李嫔站在一挑灯笼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和管灯饰的太监说着什么。见了沈蘅，她合上册子，走过来。

"宁嫔娘娘。"李嫔行礼时压低声音，"昨夜各宫灯饰报上来了，数目不对。"

沈蘅看着她。

"永寿宫多报了二十盏宫灯，比去岁多了一倍。"李嫔压低声音，"她们说西配殿新修了，要多挂灯。我去看过，西配殿没有动工的痕迹。"

沈蘅的目光没有波动。永寿宫住着冯昭仪，冯昭仪是皇后的人。多报二十盏灯，是想在灯饰分派上制造缺口。

"你登了没有。"

"还没。我说数目要核过才能入册。"

"核吧。核完了把多出来的分到长春宫和静妃那边，按实数走账。"

李嫔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多问。她行了一礼，转身回到灯笼架那边。

沈蘅继续往尚宫局走。

尚宫局今日比昨日更忙。各司的门口都有人进出，女官们手中拿着册子和对牌，脚步快得几乎是小跑。沈蘅在值房门口站了一步，里面有人看到她，主动让了一条路。

管物资调配的掌事迎上来，递了一本新册子。

"宁嫔娘娘，这是今早各司报上来的调配明细，您过目。"

沈蘅接过来，翻开。条目比昨日的底册更多更杂，每一笔都有签收注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册子。

"帐幔这一项，永宁宫报了三匹新绸，谁签的。"

掌事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记录。"是……尚宫局周文吏签的。"

"永宁宫去岁中秋领了两匹，今年报三匹，说是旧帐幔褪色。你去库房查一下去年拨给永宁宫的绸缎颜色，和今年新贡的是不是同一批。如果是同一批，褪色就不该只褪永宁宫一家。"

掌事的脸色变了变，低头应了一声是。

沈蘅把册子还给她，没有多说。她走出值房时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那目光带着审视的分量。

她偏过头，余光扫到廊柱后面站了一个人。翠微站在柱影里，手里抱着一叠文书，像是路过。她没有走过来，没有行礼，甚至没有让视线在沈蘅身上停留太久。

她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路过的宫女。

沈蘅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廊道中拉开，不算远，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停顿。

翠微往值房方向走了两步，与正从尚宫局门口出来的白芷擦肩而过。两人没有交谈，没有对视。白芷手中多了一块对牌，是尚宫局发给各宫传话人用的临时凭证。

白芷走到沈蘅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主子，李嫔那边递了话，灯饰已经调好了。"

沈蘅点头。

午时过后，各司陆续把调配清单交回。沈蘅坐在案前逐条核对。静妃给的线索帮她避开了器皿的坑，李嫔在灯饰上卡了一手。剩下的是常规物资调配，她翻过大半个夏天的账册，一本中秋底册的复杂程度远不及那些。

可皇后不会只设两处局。

她又把底册翻了一遍，在素笺上列出几项容易出问题的条目：香烛数量，各宫桌席等级配给，赏赐礼单的包装物料。每一项都注了对应方案。

白芷在午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袖口多了一道墨迹。

"周文吏说，司礼监那边今晚的宴乐次序单子还没交到尚宫局。往年应该三天前就交了。"

沈蘅的笔停了。宴乐次序单不在物资调配的范围内，但对今晚的宴席至关重要。如果司礼监"遗漏"了次序单，宴席开始前各宫座次就无法和乐仪配合，到时候出了乱子，责任还是算在她头上。毕竟她是物资统筹的人，有责任催办。

"你去司礼监走一趟。"沈蘅说，"不用提我，就说尚宫局核查物资底册时发现宴乐次序单还未归档，请他们补一张。"

白芷点头去了。

一个时辰后白芷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是司礼监补来的宴乐次序。沈蘅看过，折好放进底册的夹层里。

酉时前一个时辰，天色转暗。昭阳殿方向传来最后一次试音，琴声在宫墙之间回荡。

沈蘅把最后一册底册合上。

"都齐了。"

白芷站在旁边，袖口那道墨迹已干。

"尚宫局管物资的掌事让奴婢带话，说宁嫔娘娘做事利落。"

这句话比一封褒奖更重。沈蘅没有接，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她走出院门时看见了远处尚宫局廊下的影子。翠微站在柱后，没有抱文书，没有拿东西。她望着长春宫的方向，望着白芷跟在沈蘅身后走出来，望着白芷腰间那块对牌晃了一下。

翠微没有走过来。她在柱后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步伐比平日轻了一些。

酉时的更鼓敲响时，暮色沉下来了。昭阳殿的宫灯全部亮起来，暖光从殿檐下垂落，把整座殿宇的轮廓镀上淡金。廊道上的灯笼一串串连过去，像一条浮在空中的河。

乐声从殿中传出，是宴席前最后一次试音。琴声、箫声和编钟的交错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白芷站在沈蘅身后，腰间对牌在灯下泛着微光。

所有物资调配完毕。器皿齐整，灯笼到位，座次与乐仪配合准确。六局二十四司都已做完手上的事，只等宴开。

沈蘅望着昭阳殿那一片灯火，没有说话。

远处一盏宫灯在风里晃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又稳稳亮起来。乐声穿过宫墙、穿过回廊、穿过渐浓的夜色，抵达每一处有人站立的地方。

万事俱备。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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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化解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