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新的起点

沈蘅搬入毓秀阁那天是六月十七。盛夏已深,日头毒辣,从院子东墙爬进来的牵牛花开了一整片,紫蓝色的花朵在晨光里轻轻合拢着。

说是搬,其实她统共就那么几件东西,翠微和小棠两个人一趟就搬完了。翠微把最后一只藤箱拎进正殿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新屋子的梁柱,轻声说了一句:“贵人,这屋子比柴房亮堂多了。”沈蘅回头看了她一眼,翠微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了,但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沈蘅的心口。但她没有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记在心里就行。

毓秀阁里该置办的东西一样不少,桌椅、屏风、铜镜、妆奁、茶具,都是新的。尚宫局的人提前一天就把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了,连床上的被褥都是按照贵人的品阶重新铺的。沈蘅站在正殿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芙蓉阁大了将近三倍,她站在中间说话甚至有轻微的回音。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菱形的角刚好落在桌腿上,像是有人特意量过。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到林婉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林婉站在毓秀阁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新匾额……匾上还没有题字,但门的颜色比芙蓉阁深了一号,看起来就沉稳许多。她站在门槛外面,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宁贵人,在吗?”

沈蘅听到那个称呼,笑了一下:“进来。”

林婉走进来,在院中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新粉刷的墙壁、新铺的地砖、新栽的花草,然后转过头看着沈蘅,说了一句:“你这里比我那里好多了。”

沈蘅说:“那你搬过来住。”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很真实。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等你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沈蘅知道林婉不会搬过来……现在她是太后的人,林婉和她走得太近反而危险。但林婉愿意来这一趟,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反而浅了。沈蘅送她到院门口的时候,林婉在门槛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保重。”沈蘅点了点头。

下午,沈蘅在毓秀阁的书房里打开了自己的藤箱。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银针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几本医书摆在书案上。最后她拿出那本《灵枢医典》,翻开看了看。

针灸篇的字迹又淡了一些。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如果她的记忆消逝的速度和她使用医术的次数成正比,那么经过昨晚那一次全力施救,她失去的记忆恐怕比她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世她在储秀宫学宫规时,刘姑姑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她想不起来了。那件事不重要,但想不起来这个事实本身很重要。它意味着她的记忆不仅仅是在淡去,它是在被一种她无法控制的力抹去,擦掉的那些地方不会再生,只会越来越多。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慈宁宫守夜时,她握着太后的手说过一句话……“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有一层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的含义:她做的每一件“该做的事”,都在以不可逆的方式消耗她脑子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抄下来的记忆。

她拿出记忆手记,翻了翻前面几页。四月十八那天记下的那行字还在……“此处记忆模糊,又淡了一层”。翻到第二十三章那一页,字迹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毛,像被水洇过一样。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六月十三那一页……她记的太后的脉象和针法……有几行字已经模糊到完全无法辨认了。

她轻轻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指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纸面光滑,没有凹痕,仿佛那些字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沈蘅把手记合上,放回书案抽屉里,关上抽屉。她没有多看一眼。

傍晚的时候,养心殿送来了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不大,放在书案上正好。架子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细密柔软,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沈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盆文竹的影子在书案上随烛光轻轻摇晃,像一个人的呼吸。

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说:“皇上说,贵人搬了新地方,该添些绿意。”

沈蘅看着那盆文竹,想起了自己在沈家闺房窗台上养了三年的那盆文竹。那时候她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文竹浇水,看水珠从叶尖滑落。那盆文竹在她离家入宫那天,她忘了浇水,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记得照看它。她伸手碰了碰这片新文竹的叶子,很软,一碰就轻轻颤了一下。

夜里,沈蘅一个人站在毓秀阁的院子里。

月色很好,把院中每一片树叶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太后这条线已经稳住,帝王那边也有了初步的信任,翠微是可靠的,林婉是可信的,李太医也算半个盟友。而对面站着的是皇后,是整个后宫最有权力的女人,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德妃。她现在的身价比三个月前高了许多,一个救过太后、被帝王赐了封号的贵人,在后宫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被忽视的角色。但身价越高,盯着她的眼睛也越多。她想起前世一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年的老宫妃对她说过一句话,在这座宫城里,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把椅子,但往上爬的路上,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想把你拽下来的人。

沈蘅站在月光里,把入宫以来所有的棋子一一清点了一遍。她的棋还没有下完,只是棋盘换了一个更大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影子不会骗人,她现在的身量比入宫时瘦了一些,但站得比入宫时直。

她转身走回屋内,在书案前坐下来。桌上那盆文竹在烛光下投出一团浅浅的影子,和那本《本草纲目》并排放在一起。

她翻开《本草纲目》,发现夹在书中的两片叶子都还在,一片是帝王第一次赠书时夹的枫叶,一片是她从养心殿带回的槐树叶。两片叶子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层纸,叶脉清晰可见。她把它们并排夹在书页里,合上了书。然后她又拿起那本记忆手记,在最末一页写了一行字:天启五年六月十七,夜,毓秀阁。到此一段。她不知道往后走到哪一天,手记上的字会彻底消失,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只靠记忆活下去了。

她放下笔,把手记合上。目光落在桌角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和三个月前在芙蓉阁里第一次对镜梳妆时已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刚重生,眼睛里还带着冷宫里熬出来的灰烬。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沉下去之后又浮起来的光。

入宫的时候她是罪臣之女,一无所有,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三个月后她有了自己的住处、自己的宫女、自己的封号,有了一条可以走的路。这条路还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至少她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不像前世,她到死都没踏出过冷宫的门。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文竹的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下颤了颤,然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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