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新身份

天还没亮透,沈蘅就醒了。她躺在毓秀阁正殿的床上,睁眼看着帐顶。帐子是新的,浅青色绸缎,四角挂着新换的香囊,空气里还残留着新木料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把今天要面对的局面在心里过了一遍。贵人晨省时辰比答应晚一刻钟,入殿顺序按位份排,她排在贵人位的最末。这样最好,她在后面,能先看清前面所有人的脸。她又躺了片刻才起身,掀开被子的时候,新绸缎的凉滑触感从指尖滑过,和芙蓉阁那张旧床上的粗棉布被面完全不同。

翠微端水进来的时候,沈蘅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铜镜前自己梳头。翠微愣了一下,把水盆放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没有说话,开始替她绾发。沈蘅的头发又多又密,翠微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动作很轻。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说话,但默契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翠微替她绾了一个挑心髻,简洁大方,不张扬也不寒酸。沈蘅对着铜镜偏了偏头,觉得满意。

沈蘅换上了贵人品阶的吉服。这是尚宫局三天前送来的,水蓝色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比答应的衣裳重了不少。料子厚了,绣线多了,连腰封都比以前宽了两指。她站在铜镜前拢了拢袖口,发现袖口内侧绣了一朵极小的海棠花,只有指甲盖大,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没有声张,放下了袖子。走出房门的时候,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吹动她袖口的银线缠枝纹闪着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心里提醒自已:这件衣裳替她撑起来的,不是她自己。

从毓秀阁到凤仪宫的路不长,但沈蘅走得很稳。她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了几位低位妃嫔,看到她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沈蘅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下眼睫,安静地等。她旁边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美人,穿着浅粉色宫装,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岁,也在偷偷打量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晨省开始的鼓声从殿内传出来,众人按位份依次入殿。沈蘅走在贵人队列的最末,跨过门槛时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皇后端坐在正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平和,看不出喜怒。德妃坐在右下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众妃行礼问安。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都起来吧。"

众人落座。沈蘅的座位在贵人区最靠门的位置,离皇后最远,离门口最近。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黏糊糊的,不咬人,但盯得人发痒。她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目光的来源,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挡住了半边脸。

殿内安静了几息。皇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宁贵人好大的面子,让本宫等了这许久。"

沈蘅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声音平稳:"臣妾不敢。毓秀阁离凤仪宫略远,臣妾脚程慢了些,请娘娘恕罪。"

她没有辩解。

皇后看了她几息,笑了。那种笑不达眼底,像冬天水面上的薄冰,看起来是平的,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皇后说:"宁贵人刚搬了新地方,路不熟也正常。起来吧。"

沈蘅谢了恩,重新坐下。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德妃在这个间隙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皇后柔和许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宁贵人新搬的毓秀阁景致不错,推开窗能看到御花园的海棠花。本宫搬进长春宫十几年了,窗外的景致还是那几棵老槐树,看都看腻了。"

旁边几位妃嫔跟着笑了起来。沈蘅垂着眼睫,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没有接话。德妃帮她解围,她要的是沈蘅欠人情。不接话,这个人情就落不到她头上。

晨省继续。皇后问了各宫几句日常,长春宫的花养得如何、永和宫的陈贵人身子好些没有、咸福宫的郑贵人最近在忙什么。问得平淡,答得也平淡。中间有个沈蘅不认识的年轻嫔妃起身回话的时候声音太小,皇后让她重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那个嫔妃的脸红了半边。沈蘅在旁边看着,把那个嫔妃的脸记住了。

轮到沈蘅回话了。皇后问她毓秀阁的暖阁烧得可还暖和,新换的地龙有没有烟味。沈蘅如实答道:"回娘娘,暖阁烧得足,地龙是新的,没有烟味。只是毓秀阁朝南,午后太阳好,西墙那边略微有些晒。"皇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蘅知道皇后问这个不是在关心她住得好不好,而是在测她。毓秀阁从前是答应级别,尚宫局重新修缮过,暖阁和地龙的规格有没有越制。她答得实诚,反而安全。要是说不好,皇后会疑心她抱怨;要是说好得过分,又像是尚宫局逾制。

散的时候,沈蘅走在最后。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德妃从后面赶上来,在她身侧走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宁贵人的衣裳好看,水蓝色衬得气色好。"

沈蘅侧身行了一个半礼:"谢德妃娘娘夸赞。"

德妃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带着宫女走了。沈蘅站在原地看着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那件藕荷色的宫装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好看的东西往往都不简单。

回毓秀阁的路上,翠微跟在沈蘅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贵人,德妃娘娘刚才那句衣裳好看,不是随口说的。"

沈蘅的脚步没有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德妃那句夸赞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让大家看,德妃和宁贵人关系不错。这比当面送礼更危险,因为当面送礼还能推辞,一句夸赞推不掉,推了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沈蘅走进毓秀阁院门的时候,看到小棠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一捧半干的艾草铺在竹匾里,在阳光下散发出清淡的草木气息。小棠抬头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贵人,今日晨省可还顺利?"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艾草,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晨省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每一天,她都要穿着这件比答应重得多的衣裳,走进那个比偏殿大得多的棋盘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朵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海棠花,抬脚走进了正殿。

午后,沈蘅在书房里整理晨省时记住的人脸。她铺开一张纸,从左到右写下五个名字:永和宫陈贵人、咸福宫郑贵人、她旁边那个粉衣美人、皇后问话时脸红了一半的那个、还有德妃身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没说过话的宫女。

粉衣美人她还不知道名字,等下次晨省再留意。陈贵人是老病号,常年身子弱,皇后问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郑贵人最近在忙什么,皇后特意问了,说明在意。德妃身边那个低头宫女,从晨省开始就没抬过一次眼,手一直在绞帕子。紧张,但不是怕皇后,是怕旁边的人。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这些名字和面孔,现在只是她棋盘上的坐标。以后每一颗棋子落下来,她都要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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