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人来了毓秀阁。暑气未退，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凉意，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始萎谢。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素心。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比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站在毓秀阁院门口，身形端正得像一株青松。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守卫，面色不变，语气不卑不亢："太后娘娘有令，请宁贵人到慈宁宫回话。"守卫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掂量该不该放人。素心没有等他们做出决定，又补了一句，语气仍然和缓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太后娘娘的轿子就在外面等着，要不要奴才回去回禀太后，说你们不放人？"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立刻躬身让开了路，连声称不敢。

沈蘅跟着素心走出毓秀阁院门的时候，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两天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了，阳光很好，亮得晃眼，空气里带着盛夏草木在烈日下蒸腾出来的气息，青草被晒熟的味道混着栀子花香，和毓秀阁里那股翻箱倒柜之后的灰尘味完全不同。她没有回头看，跟着素心上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放下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轿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慈宁宫常用的那种，清冽而沉稳。

轿子穿过几条宫道，在慈宁宫正门前落了下来。沈蘅踩着脚踏下来，踏上慈宁宫阶前的青石板，感觉脚下的触感都比毓秀阁的台阶厚实几分。走进正殿的时候，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殿角摆着冰鉴，碎冰正慢慢融化，水汽带着丝丝凉意弥漫在空气中。太后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背后是一架缂丝屏风。她神色平静，但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太后认真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旁边站着刘医正和两个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刘医正手里捏着一块叠好的碎布，捏得布料边角都皱了，显然已经在心里把这东西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沈蘅跪下行礼，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是慈宁宫早上焚过的香。太后没有让她立刻起来，先问了刘医正一句："你看过了？"

刘医正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块叠好的碎布……是从人偶上剪下来的。他把碎布放在桌上，说："回太后娘娘，这块布是内务府最低等的粗棉布，各宫都有，查不出来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缕暗黄色的棉絮。"但人偶里填充的棉絮，臣发现了一些东西。这里面掺了藏红花的花蕊粉末，粉末极细，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臣行医三十年，认得这种粉末，绝不会有错。整个后宫里，能用得起藏红花的地方不多……太医院的药库、凤仪宫的备用药材库，还有长春宫德妃娘娘的私人药房。其余各宫即使偶尔要用，也得从太医院临时支取，不会大批量存着。"

太后看了一眼那纸包，目光沉了沉，但没有伸手去碰。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冰鉴里融水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沈蘅跪在地上，听到藏红花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飞速地转动起来……她的确没有领过藏红花，毓秀阁的药柜里也没有这个东西。她抬起头，脊背挺直，看着太后，声音平静但清晰："臣妾从未领过藏红花。太医院和六尚局的药材领用记录都可以查。臣妾入宫以来开过的所有方子、领过的所有药材，都可以逐条核对。"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像深潭的水面，看不出喜怒。她对素心说了一句："去查太医院的药材领用记录，今年半年以内的都要。带上慈宁宫的掌事太监一起去，当面核对，不要假手于人。"

一个时辰之后，素心回来了，身后跟着太医院的一个掌事太监。那太监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发黄的册子，翻到了其中一页，双手呈到太后面前："回太后，近半年来，宫里领过藏红花的只有两处……长春宫德妃娘娘的药房和凤仪宫的备用药材库。其中长春宫领过三次，共计四两；凤仪宫领过两次，共计三两。各宫嫔妃的个人领用记录中，没有宁贵人的名字。"

太后接过册子，目光在那页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指尖在"长春宫"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这三个字的笔画，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她没有当场发作，没有让人去把德妃叫来问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她只是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肩上的分量轻了几分。她转向沈蘅，语气平和了许多，眉间那道竖纹也淡了下去："你受委屈了，回去好好歇着。毓秀阁门口的守卫，哀家会让人撤掉。"

沈蘅叩首谢恩，退出殿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阶前的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一片白亮刺目的光。她眯了眯眼，跟在素心身后走下台阶。

回到毓秀阁的时候，她发现门口的守卫果然已经撤了。她走进院子，看到院子被人仔细打扫过，青砖地上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屋内被翻乱的东西也被归回了原位：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案上，药材按品类重新放回了药柜里，衣柜里的衣裳也被重新叠好放了回去。她知道这不是内务府的良心发现，是太后的意思传到了该传的地方。慈宁宫的表态，比任何申诉都管用。

她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凤仙花。花已经被晒得有些蔫了，叶子往下耷拉着，花瓣的颜色也淡了几分。但她没有立刻去拿水壶，有些东西和花一样，不能浇太多水，否则根会烂。太后这次的调查帮了她，但也让她又欠了太后一个大人情。而人情这种东西，在宫里头是最贵重的货币，借了迟早要还。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太后出手帮她，想要的回报绝不会是金银器物，太后不缺那些。太后想要的，是她以后在某些时刻站对位置。而她能不能站对，取决于她能不能在接下来的棋局里活着走到那一步。

她坐在书案前，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藏红花蕊粉末……这是一个非常刁钻的证据。德妃在用藏红花的时候一定想过万一被查到怎么办，但她还是用了，说明她要么觉得自己不会被查到，要么觉得即使被查到了也有办法脱身。德妃确实脱身了……幕后黑手是她，但藏红花出自长春宫的药房，她可以推说不知情，是身边人擅自动用的，最多交出一个替罪羊。太后也只是查到了藏红花的来源，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德妃亲手缝了那个人偶。沈蘅在纸上写下"藏红花"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德妃的局越来越精密了……从之前的香囊到如今的人偶，手段在升级，布局越来越周密。下一次，恐怕会更难对付。她必须提前想好反制的招式，不能每次都等着被打到脸上才还手。但反制的时机也很重要……打得太快，会暴露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事实；打得太慢，对方会觉得你好欺负。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底线：下一次德妃出手，最多忍她一招，第二招必须还击。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和禁足那晚画的人偶草图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