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宁将沈墨的来信收进木匣之后,便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晚灵追蝴蝶的笑声渐渐远了。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桌面,将她摊开的那本旧剑谱照得泛黄。这本剑谱她翻了三年,书页已经起了毛边,但每一处折痕都被她仔细抚平过,每一页有批注的地方都夹着一片薄薄的竹叶做标记。
她与沈墨的往来,始于这本剑谱。
维系于三年间的数十封信。
而今日,沈墨的灵鹤传书摆在桌上,那封信她只读了一遍,便再没有打开。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信中的措辞太过完美,完美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也许是因为“恰有公干路经青崖”这八个字,在她心里硌出了一个小小的棱角。
她决定把三年的信从头再读一遍。
木匣打开,信笺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最上面的是沈墨最近的几封回信,最下面垫着的,是她从剑谱上裁下来的最初几页。温晚宁将它们全部取出,铺了满满一桌。
她拿起最早的那一页。
“肩为枢、腕为引,此说颇有新意。然以吾所见,尚可补一句:气自丹田走,劲从脊背发……”
这是沈墨第一次回复她的批注。当时她只觉得此人见识非凡,字字句句都落在她的盲点上。如今重读,温晚宁忽然注意到一处从前忽略的细节——沈墨在“颇有新意”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字,不是符号,而是一枚浅浅的墨点,若不凑近细看,根本不会留意。
她放下这一页,拿起第二封。那是她留下“林宁”这个化名之后,沈墨正式回复的第一封信。信中谈的是剑道中的“意”与“势”之别,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这封信温晚宁读过不下二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但这一次,她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沈墨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道友能见微知著,目光精准,常能见人所不能见。此等天赋,实属难得。”
“天赋。”
温晚宁默念这两个字。
天赋和灵根是一体两面。灵根是天生的,天赋是由灵根衍生而来的悟性与资质。沈墨夸她“天赋难得”,是在她透露灵根资质之前。换句话说,三年前沈墨就已经通过她的文字,判断出了她的灵根品阶。
这并非不可能。高明的修士确实能从一个人的见解中反推其资质。但前提是,他必须刻意去观察、去分析。
她继续往下翻。
第四封信,沈墨第一次提到了“气运”这个概念。他说天运宗有一门古老的望气术,能观人气运色泽。不同的人气运不同,有人色如金紫,一生顺遂;有人色如灰白,命途多舛。
“此术虽不能逆天改命,却可趋吉避凶。吾初窥门径时,曾观宗门上下数百人气运,竟发现多数人气运平平,唯寥寥数人气运如虹。有趣的是,这些气运如虹者,往往并非修为最高之人。”
温晚宁记得自己当时的回复。她说:“气运之说玄之又玄,不如心性来得实在。有大气运者未必有大成就,有大毅力者方有大作为。”
沈墨回信时没有反驳她,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回了剑道。当时她以为这是谦谦君子的风度,不与友人争口舌之利。现在想来——他不是不争,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引起她的警觉。
她又往后翻了几封。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沈墨的信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过分热络,不刻意疏远。他会在谈道论剑之余,偶尔流露一点个人情绪,让整封信读起来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说话,而不是一具冰冷的文字机器。
第十封信里,他提到自己近日修炼不顺,心绪烦闷。
“昨夜独坐观星,见北斗晦暗,心有所感。修行之路漫漫,有时竟不知自己为何而修。为长生?为大道?为宗门?皆不是。思来想去,或许只是为了在这条路上,能遇见一两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这句话当年让温晚宁心头一热。因为她太了解这种孤独了。在温氏族地的边缘小院里,守着病母痴妹,没有师长指点,没有同辈切磋,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修炼是为了什么?
当时她觉得,沈墨是世上唯一一个能理解她的人。
此刻重读,她才注意到这句话的前后语境。沈墨说完孤独之后,紧接着就问了她一个问题:“道友可曾有过这种感觉?在芸芸众生之中,忽然察觉到某个人与自己气息相近,仿佛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她当时的回答是:“有。”
沈墨没有再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在下一封信的开头,写了一句意味深远的话。
“找到你了。”
当时温晚宁以为他说的是“找到了知己”。她甚至在那三个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此刻再看那个炭笔画的笑脸,温晚宁觉得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翻。第十三封信,沈墨谈到了修仙界中流传的一些邪法。他说天运宗藏经阁中收录了不少禁术典籍,虽然禁止弟子修炼,但作为知识了解还是可以的。
“其中有几门功法极为霸道,据传可夺天地造化、取他人气运为己用。不过这些法门大多残缺不全,且反噬极重,早已无人敢练。不过当作奇闻异事来读,倒也颇有意思。”
温晚宁盯着这段话,脑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警钟。
这是沈墨第二次提到“夺取气运”。第一次是在第三封信中,他说“若有朝一日可得法门窥人气运、取其运势为己用,天下格局当可重写”。那一次他说得直白,被她一句话顶了回去。这一次他换了策略,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包装成“奇闻异事”,像是随口一提。
但如果只是随口一提,为什么要提两次?
她将第十三封信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往后翻。
第十五封,沈墨问了她一个问题:“道友可曾测试过灵根?”
她回答:“测过。资质平平。”
“林宁道友过谦了。以道友的悟性与见识,灵根绝不会低于中品。若有机缘,不妨来天运宗一测。天运宗的测灵玉璧比寻常宗门的更为精准,能测出许多隐藏的资质。”
现在想来,这不是关心。这是试探。他在确认她的灵根品阶。
温晚宁深吸一口气,将信笺按顺序重新排列。三年来数十封书信,横跨一千多个日夜,她曾经视若珍宝的每一个字,此刻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沈墨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
他在旧书铺里发现了她的批注,从字里行间判断出她的灵根品阶不低。他没有贸然接近,而是用了一封又一封信,耐心地、温柔地、滴水不漏地在她周围编织出一张网。
他谈论剑道,因为那是她的兴趣所在。他谈论孤独,因为那是她的软肋。他偶尔流露脆弱,因为那能让她卸下防备。他夸奖她的天赋,因为那能让她感到被认可。
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而她呢?她曾经把这个人当作精神支柱,当作在黑暗中唯一透进来的光。她把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写进信里——母亲病重时她的恐惧、妹妹被欺负时她的愤怒、修炼遇到瓶颈时她的迷茫。她对沈墨推心置腹,因为他是世上唯一一个让她觉得“不用硬撑”的人。
温晚宁闭上眼睛,手指按在一叠信笺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顾长渊今早临行前说的那句话——“你和沈墨通信三年,可曾对他透露过你的真实身份?”
她当时回答没有。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即便她不说,沈墨也早就猜到了。三年间她的每一封信、每一个观点、每一处落笔的习惯,都在向一个有心人提供着线索。沈墨需要确认的从来不是“林宁是不是温晚宁”,而是“温晚宁的灵根值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现在他确认了。
所以灵鹤来了。宴席定了。圣子驾临。
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一步。
“姐姐!”
晚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温晚宁睁开眼睛,迅速将桌上的信笺全部收回木匣,合上盖子。她不希望晚灵看到这些信——不是因为信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怎么了?”她走到门口。
晚灵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花环。花环是用野花编的,歪歪扭扭,有几朵已经掉了花瓣,但颜色搭配得很好看。晚灵踮起脚尖,努力将花环戴在温晚宁头上。
“给姐姐的。姐姐戴上了就会高兴。”
温晚宁摸了摸头上的花环,眼眶忽然一酸。
“灵灵怎么知道姐姐不高兴?”
晚灵歪着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知道的。姐姐心里有好多乌云,灵灵想帮姐姐把乌云吹走。”
温晚宁蹲下来,将妹妹抱进怀里。晚灵的身体很软,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她乖乖地让姐姐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就像姐姐小时候哄她那样。
“姐姐不要怕。”晚灵在温晚宁耳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灵灵在的。灵灵一直在。”
温晚宁抱紧了妹妹。
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沈墨打的是什么算盘,不管三日后的宴席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要保护好妹妹和母亲。她已经错信了一个人,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她松开晚灵,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崖山主峰。
三日后,她会在宴席上见到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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