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宴席

有人送来了一张宴席请帖,族长身边的亲信温禄过来送请帖,他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白微胖,逢人先带三分笑。他站在院门口,双手将请帖奉上,笑容可掬得像见了自家亲侄女。

“晚宁姑娘,族长特意设宴,为姑娘庆贺灵根之喜。满族上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姑娘可是今日的主角。”

温晚宁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帖子上写着“酉时开宴,万望早临”,字迹工整,印的是族长温百川的私章。她合上请帖,面色平静地说了句“有劳温禄叔跑这一趟”。

温禄笑眯眯地摆手说不妨事,又朝院里张望了一眼。晚灵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嘴里念念有词。温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恢复如常,朝温晚宁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温晚宁关上门,低头看着手中的请帖。红底金字,精致体面。这样的帖子,她在这个小院里住了十五年,从未收到过。

“姐姐,那个人笑得好假。”晚灵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点泥,“和上次来的那个婶婶一样假。”

温晚宁没有反驳。妹妹虽然心智不全,但看人的直觉从来很准。测试灵根那天凑上来的婶娘、送帖子的温禄——笑脸是一模一样的,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热情,而是一种被精心训练过的客套。就像猎人在接近猎物之前,总会先收起手里的弓箭。

“灵灵,晚上姐姐要出门赴宴。”温晚宁走过去,蹲在妹妹面前,“你在家陪娘,好不好?”

晚灵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她一把抓住温晚宁的袖子,力道大得出奇。

“不去。姐姐不去。”

“灵灵——”

“不去!”晚灵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灵灵不喜欢那里。那里有不好的东西。姐姐不要去。”

温晚宁握住妹妹的手,感觉到那双小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三日前晚灵在她掌心画的那个“走”字,想起晚灵说那只大白鸟“在很用力地看姐姐”,想起晚灵指着心口说“姐姐心里有好多乌云”。

“灵灵。”她放柔声音,“姐姐知道你不放心。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今日不去,明日他们还会再来。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晚灵听不太懂这些道理,但她听出了姐姐语气里的坚决。她的嘴唇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掉下来。她松开了姐姐的袖子,转身跑进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细细的,旧旧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这是晚灵从小戴在手上的护身绳,是母亲温芸在她出生时亲手编的,说是能保平安。

晚灵踮起脚尖,将红绳系在温晚宁的手腕上。她系得很认真,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拉得紧紧的。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仰起脸看着姐姐,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做出了一个笑脸。

“姐姐戴着这个,灵灵就在姐姐身边。”

温晚宁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将妹妹拉进怀里,脸颊贴着妹妹的发顶,轻声说:“好。姐姐戴着。灵灵在家等姐姐回来。”

晚灵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小手环住她的腰,抱得紧紧的。

傍晚时分,温晚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将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藏在袖中,又在腰间系了一枚玉佩——那是母亲的旧物,据说是当年她修为尚在时佩戴的护身法器,虽然灵力早已消散,但温晚宁还是把它带上了。不是指望它发挥什么作用,只是想带着母亲的一分力量赴宴。

她推开院门时,晚灵站在屋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缠着她不放。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灵灵乖,姐姐很快就回来。”

晚灵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走。

温晚宁在黄昏的光里走向族长宅邸。

青崖山温氏是修仙世家,虽然近百年来日渐式微,在方圆五百里内已排不进前三,但祖上阔过的痕迹还在——族长的宅邸便是明证。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兽威风凛凛,虽然石料上的灵纹已经磨灭了大半,但那股子百年世家的底气还在。

宴席设在正堂。温晚宁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桌案分列两侧,摆放着灵果灵酒和精致的菜肴,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光是她面前那碟朱果,一颗就抵得上她们母女三人半年的族俸。

温百川坐在主位。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方脸宽额,蓄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身侧坐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他的沉稳,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那是他的独子温子昂。

温晚宁进门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她脚步微顿,随即便恢复了从容,不卑不亢地朝主位行了一礼。

“晚宁见过族长。”

温百川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打量得很慢,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一个商人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他笑了,笑得和蔼可亲,眼角挤出几条笑纹。

“晚宁来了。好,好。坐,坐到前面来。”

他指了指右手边最靠近主位的一张空案。那是除了主位之外最好的位置,通常只有族中长老和贵客才有资格坐。温晚宁看了一眼那张空案,没有立刻动。

“族长抬爱,晚辈资历浅薄,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温百川大手一挥,语气亲切得像在疼自家的亲闺女,“上品灵根在温氏百年才出你一个,这位置你当之无愧。来,坐下。”

温晚宁没有再推辞。推辞得太明显,反而是露怯。她走到那张案前落座,脊背挺直,袖中的短剑贴着手腕,冰凉而踏实。

她注意到温子昂在看她。那道目光和他父亲的不同,温百川的目光是审慎的、权衡的,而温子昂的目光更直接——**裸的不甘和嫉恨,像两条黏腻的蛇缠在她身上。

温晚宁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温子昂反而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别开了脸。

“今日设宴,一来是为晚宁庆贺灵根之喜。”温百川端起酒杯,声音洪亮,满堂皆闻,“上品灵根,五行俱全——这是温氏百年来最大的喜事,合族同庆!”

众人纷纷举杯,一片附和之声。温晚宁也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温百川的目光在她放下酒杯的手上停了不到一息,旋即又笑了起来,看不出任何不悦。他继续说道:“这二来呢,是想和晚宁聊聊未来的打算。你母亲身子不好,你这些年在族中也没有正经拜过师学过艺。如今灵根显露,总不能一直在偏院里耽误下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温子昂,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子昂堂兄虽然灵根品阶不如你,但这些年跟着我处理族务,手头也积累了一些资源。若你愿意,以后修炼上的事,可以多和你堂兄走动走动。”

温子昂被父亲提到名字,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端起酒杯朝温晚宁举了举:“晚宁妹妹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温晚宁看着那对父子,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温百川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着想。但温晚宁听得出来,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离开温氏,试探她对族中安排的接受度。

尤其是那句“和你堂兄走动走动”——她与温子昂素无交情,这位堂兄从前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如今忽然要和她“走动”,未免太过突兀。

“多谢族长关心。”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晚辈确实打算下月初八参加宗门考核,若能拜入宗门,也不枉族中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温百川的笑容淡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在座的人大多没有察觉。但温晚宁看见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不到半寸,眼角那几条笑纹僵了一僵。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笑得更和蔼。

“有志气。”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晚宁啊,伯父有句话想和你掏心窝子说说。宗门虽好,但到底不是家。你一个姑娘家,带着病母痴妹,在外头举目无亲,万一遇上什么事,谁来护你?在族里就不一样了——族里有人,有资源,有根基。你想想看,你母亲治病的丹药、你妹妹看诊的名医,哪一样不是要靠族里的关系?”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近旁的几个人能听见。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关怀,仿佛真的是在为侄女的未来殚精竭虑。

但温晚宁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母亲和妹妹。这就是他拿捏她的筹码。

“族长的好意晚辈明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宗门考核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晚辈都会感念族中的恩情。”

温百川看着她,她也看着温百川。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隔着满堂的推杯换盏,隔着十五年的冷遇和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对峙。

温百川先笑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满堂宾客纷纷侧目。

“好,好!不愧是我温氏的女儿,有风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伯父支持你。考核之前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温禄——”

温禄应声上前。

“去库房取两瓶聚灵丹,再拿五十块中品灵石,给晚宁姑娘送到府上。就说是族长给的贺礼。”

温禄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温晚宁起身道谢,面上神色如常。她知道这不是馈赠,是封口费。温百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对这个侄女仁至义尽,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怨不到我头上。

宴席继续进行。菜一道道地上,酒一轮轮地敬。有人来给温晚宁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她一一应对,滴水不漏。她注意到温百川没有再和她说话,但每隔一阵就会不经意地扫她一眼。那道目光和开宴时不一样了——不再审慎,不再权衡,而是多了一层阴沉的底色。

那是猎人发现猎物不上套时,才会有的目光。

宴至中途,温晚宁起身离席,借口去后院透气。

族长的宅院很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转角,确认四下无人,便闪身隐入一丛茂密的灵竹之后。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上传来。两道身影在廊柱旁停了下来。

“老爷,那丫头不接茬啊。”是温禄的声音。

“急什么。”温百川的声音,和席间判若两人,“上品灵根又不是长腿能跑的东西。她在温氏一日,灵根就长在她身上一日。宗门考核还有一个月——足够我们准备了。”

“子昂少爷那边……”

“让他沉住气。这次若是成了,他的灵根能直接从下品跳到上品,资质脱胎换骨。若是沉不住气坏了事,他这辈子就顶着那根废物灵根过吧。”

温禄沉默了一息,又道:“那丫头好像起了疑心。开宴前我去送帖,她看我的眼神,不像从前那么好糊弄了。”

“起疑又如何?”温百川冷笑一声,“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无依无靠,拖着一个病娘一个傻子,能翻出什么浪?再说了,三日后天运宗的沈圣子亲临——有他在,这丫头的戒备自然会放下。到时候我们只需要配合沈圣子的安排便是。”

温晚宁站在灵竹的阴影里,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配合沈圣子的安排。

温百川和沈墨之间,果然有勾连。这场宴席不是温百川的主意,或者说,不只是温百川的主意。从灵根测试、到宴席设局、到沈墨“恰巧”降临——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脚步声远去了。温晚宁从灵竹后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回到宴席上时,笑容依旧得体,姿态依旧从容。有人敬酒她便举杯,有人搭话她便应答。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温晚宁踏着月色往回走,穿过一条条幽暗的巷道。夜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时,她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小院门口坐着一个人。少女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她没有进屋,就那么坐在门槛上,固执地守着。

晚灵。

温晚宁快步走过去,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姐姐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睡意全消。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扑进温晚宁怀里。

“姐姐回来了!”

温晚宁抱住妹妹冰凉的身体,喉咙发紧:“怎么不在屋里等?”

晚灵摇摇头,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声音闷闷的:“灵灵怕姐姐不回来。”

晚灵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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