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温百川穿过正堂后方的暗廊,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暗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陈旧,铜环生绿,看上去像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入口。温百川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廊道空无一人,月光被高墙挡在外面,只有琉璃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
他推门而入。
门后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石砌成,石缝间嵌着隔音法阵的阵基——十八枚灵石排列成环,灵光微弱如萤,却足以将密室中的任何声响与外隔绝。密室正中摆着一张黑铁长桌,桌上摊着一卷人形大小的阵图,墨迹尚未干透。阵图四周围着六个人,都是温氏一族的核心人物:大长老温百峰、二长老温百岳、执法长老温百川的胞弟温百河、族库管事温禄,以及族中唯一的炼丹师温鹤年。
六人见温百川进来,齐齐起身。
“都坐。”温百川将琉璃灯搁在桌上,在主位落座。灯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和方才宴席上和蔼可亲的模样判若两人。“东西都带来了吗?”
大长老温百峰率先开口。他是温百川的堂兄,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毕露。他推过一只玉匣,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根金针,每根细如发丝,针尾嵌着米粒大小的血色宝石。
“换灵金针,共十二根。祖上传下来的,封存了两百年,今日才启封验过——针上禁制完好,灵路畅通。”
温百川取出一根金针在灯下细看。针身纤细,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针尾的血色宝石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活物。换灵金针是温氏先祖传下的禁器,专门用来移植灵根。两百年前温氏鼎盛时,曾用此针为族中子弟调整灵根品阶,后来此法被正道宗门列为禁术,温氏先祖便将金针封存,并发下重誓永不再用。
永不再用——这条祖训在温百川心里,远不如儿子的前程重要。
“灵根能换到几成?”他问。
温鹤年接过话头。他是族中炼丹师,浸淫丹道数十年,对灵根移植之术钻研颇深。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笃定:“若操作得当,至少能保住七成。那丫头的灵根是五行俱全的上品,即便是七成,也足以让子昂少爷的灵根从中下品跃升到上品。”
“七成?”温百川皱了皱眉,“能不能再高些?”
温鹤年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换灵之术本就有损耗,七成已是极限。况且那丫头的灵根与子昂少爷的体质未必完全契合,强行追求更高比例,反可能两败俱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换灵之后,那丫头的灵根被挖走,她体内残余的灵力会迅速溃散。运气好的话,经脉尽废成为凡人;运气不好的话……”温鹤年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结论。
失去灵根对一个修士来说,比死更难受。
温百川将金针放回玉匣,神色淡漠:“她自己命不好,怨不得旁人。她娘当年不也是上品灵根?风光了十几年,最后还不是废了。母女俩走同一条路,也算是缘分。”
密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温禄起身往各人面前添茶,动作轻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一边斟茶一边说:“那丫头鬼精得很。方才宴席上我好几次觉得她看出什么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也不说话,却看得你浑身不自在。”
“看出来了又怎样?”温百河冷笑一声。他负责族中刑律,说话粗声粗气,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她一个黄毛丫头,拖着个病得快死的娘和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真撕破脸了,她能跑?她娘能跑?还是那个傻子能跑?”
温百川抬手制止了弟弟的话头。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若有所思。
“她未婚夫那边,查清楚了吗?”
温禄放下茶壶,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竹筒,倒出一卷薄薄的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是线人传回的消息。
“顾长渊,十九岁,顾家嫡长子。灵根中上品,主修剑道,资质尚可但不算拔尖。”温禄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前日清晨独骑出青崖山,往他外祖父家的方向去了。他那外祖父曾是旧天机阁的供奉,虽然隐退多年,但在天机阁还有些旧关系。”
温百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天机阁——他是不是去查沈墨了?”
“极有可能。”温禄将纸条卷回去,“顾长渊虽然资质不算顶尖,但对温晚宁的维护之心不假。灵根测试那天他也在场,事后便匆匆离去,显然是起了疑心。”
密室里静了一瞬。天机阁虽然已经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真被顾长渊查出点什么来,再传到正道宗门的耳朵里,事情就麻烦了。
“需要派人截住他吗?”温百河放下茶盏,眼中杀意一闪。
温百川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搁着一张半人高的铜镜。铜镜表面暗沉无光,边角爬满了铜绿,看上去像是一件寻常古董。温百川将手按在镜面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镜中渐渐浮现。
那人影转过身来,面容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和一身雪白的长袍。
“温族长。”镜中传来的声音清润如玉,语气从容得像是闲话家常。
密室里所有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二长老温百岳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见过沈圣子。”
沈墨没有回应那些人的寒暄。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打量温百川身后的黑铁长桌和桌上的换灵金针。
“阵法准备好了?”
“回圣子,已经依照您给的阵图绘制完成。”温百川侧身让开视线,好让镜中人看清桌上的阵图,“届时只需将那丫头引入阵中,以金针导出灵根,便可大功告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丫头似乎起了疑心,今日宴席上并未接茬。她那未婚夫顾长渊已经动身去查圣子的来历——”温百川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在下担心夜长梦多。”
镜中人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像一片羽毛飘过水面,不带任何重量,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顾长渊那边,我自有安排。他抵达外祖家之前,会有人在路上‘招待’他。至于温晚宁——”沈墨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玩味,“她的疑虑不是问题。只要我亲自出面,她会放下戒备的。这三年我可不是白写的。”
温百川眼角跳了跳,没有接话。沈墨与温晚宁通信三年这件事,他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一个天运宗圣子,愿意花三年时间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通信,这份耐心和算计,细想起来令人脊背发凉。
“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圣子可否解惑?”温百川斟酌着开口,“以您的身份和修为,想要什么灵根没有,为何偏偏看中温晚宁的?”
镜中人影微微侧首。沉默的时间不长,却让密室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然后沈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身上最珍贵的,不是灵根。”
温百川一愣。
“是气运。她的气运之盛,是我行走八荒数十载未曾见过。这种气运若能汲取——”沈墨没有说完。他再次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解释太多毫无必要。铜镜上的涟漪开始消退,人影随之模糊。
“三日后见。该准备的准备好,不要让我失望。”
铜镜恢复了暗沉无光的样子,密室里重归寂静。
温百川缓缓坐回椅子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良久,温百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族长,这个沈墨……可靠吗?”
温百川没有回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到桌上。玉瓶通体雪白,瓶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瓶口封着一张符纸,隐隐透出一缕异香。
“这是他给的报酬——天运宗的元婴丹,一枚便可助我破境元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事成之后,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枚。我温百川不亏待自己人,但也不养叛徒。今日之事,但凡走漏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后果。
温百河率先表态:“兄长放心,此事关乎子昂的前程,也关乎温氏的百年气运。谁敢走漏风声,我第一个不饶他。”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温禄笑眯眯地给每人重新斟上热茶,说着“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语气亲切得像是过年走亲戚。
温百川不再多言。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阵图,墨迹已经干透,线条繁复而诡异,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血光。阵图中央是一个人的轮廓——那是温晚宁的身量。
他伸手在阵图中央轻轻一点。
“三日之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顾长渊策马行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终于在一处山谷入口勒住了缰绳。前方再走半日便是外祖父的隐居之处,他打算天亮之后再继续赶路。
月光下,山谷寂静得不正常。
顾长渊翻身下马,刚将马拴在树上,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漆黑的锋芒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斩断了一缕飘起的发丝,没入身后的树干,整棵碗口粗的松树瞬间枯朽成灰。
顾长渊拔剑回身。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那是一个女人——黑裙曳地,长发如瀑,面容妖冶得不似人类。她的额心嵌着一枚暗紫色的晶石,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魔族。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族。那股压迫性的魔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让周围的草木都在微微颤抖。
“顾长渊?”女人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像是在念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瞬,忽然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家主人说了,请你去做客几日。放心,好吃好喝伺候着,不会要你的命——只要你的小未婚妻乖乖配合。”
顾长渊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你们的目标是晚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缭绕的魔气化作千万条漆黑的丝线,铺天盖地地朝他罩了下来。顾长渊剑光暴涨,斩断了正面袭来的魔丝,却发现那些断裂的丝线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凝聚,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他战斗了整整一刻钟,最终还是被困住了。
魔丝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越收越紧。剑从手中跌落,插在泥土里。女人的身影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摇曳,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别挣扎了。区区金丹期的剑修,也想在我手底下走脱?”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轻笑一声。
“倒是个俊俏的。可惜了。”
顾长渊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朝青崖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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