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姐妹夜谈

就在离开前夜,温晚灵和温晚宁在老槐树底下坐着,呆了很久。

月亮从老槐树新发的嫩芽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桌上搁着两碗桂花酒和一碟苏棠傍晚新蒸的灵米糕。晚灵端着酒碗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头顶那几粒嫩绿的芽苞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转过头看着姐姐,说了句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咱们就搬两张竹椅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赶蚊子,我靠在你肩膀上数星星,数不到十就睡着了。

温晚宁端着酒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时候晚灵连一到十都数不全,每次数到七就跳回三,再数到九又跳回五,她就在旁边帮她接着数,八、九、十,数完了晚灵还不肯睡,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再数一遍。她把酒碗轻轻搁在石桌上,说记得,那时候你连数都数不全,每次数到七就跳回三,我就在旁边帮你数,数完了你还不肯睡,非得让我再数一遍。晚灵笑了一声,说那是因为你一数数声音就特别好听,跟哄人睡觉似的,我舍不得睡。

两个人同时端起酒碗碰了一下,桂花酒在碗里荡了荡映着月光。晚灵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搁在石桌上,铜铃在月光底下泛着陈旧的暗金色,她说姐姐,这只铜铃我明天带走,长渊哥哥说他在魔域地牢里每天听着石壁上水珠的滴答声数日子,数到后来连自己都不记得数了多久,可是每次铜铃在他怀里震一下,他就知道你还活着。这只铜铃跟了你们大半辈子,该歇歇了,以后它跟着我,我走到哪儿它响到哪儿,你在老槐树底下也能听见。

温晚宁把铜铃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摇了摇,铜铃发出细碎碎的嗡鸣,和当年母亲把它塞进她手里时铜铃发出的第一声嗡鸣一样。她把铜铃贴在耳朵上听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搁回晚灵手里,说娘当年把这只铜铃给我的时候说“铃碎人亡”,后来我才知道,铃不会碎,人也不会亡,它响着就是在告诉你,我在,我还活着,你带着它走,不管走到多远的地方,摇一摇它,姐姐就能听见。

晚灵把铜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铜铃在她胸前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又拉过姐姐的手看了看她腕上那根,两根红绳在月光底下并排挨在一起,都是旧的,都是褪了色的,都是她们从小戴到大的。

“姐姐,这两根平安绳是娘亲手编的,一个姐姐一个我,一人一根,小时候我怕走丢了,就拿这个结把咱俩拴在一起,现在我不用拴了,我走到哪儿都能自己回来,可我还是想把这个结留着。”

温晚宁低头看着那两根红绳上那个虚虚的结,想起了晚灵三岁那年蹲在院子门口拿枯枝在地上画“走”字时的模样,想起了她在沈墨的困阵里张开十根手指射出霉运丝时浑身发抖的背影,想起了她从南海边上一个人背着包袱跳下船赤着脚踩上魔域黑色沙滩时的背影。那时候她以为晚灵画“走”字是在害怕,后来才知道那是晚灵在用她唯一能使出来的力气替她指路,她抬起头看着晚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清澈如初,只是清澈底下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

“灵灵,姐姐问你一件事,三岁那年你跟老天爷面对面站在一起,谈了一桩交易,拿自己十三年的清醒换姐姐一条命,你那时候才三岁,你不怕吗。”

晚灵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两根红绳上那个虚虚的结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她抬起头看着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声音很轻很轻。

“怕,那时候我才三岁,连什么是经脉紫府都听不懂,可是我听懂了那个声音里头的不舍。他说我生得太好太干净太强了,强到如果封不住灵觉活不过五岁。他说舍不得我死,可是要封住灵觉就得拿十三年的霉运来换,这十三年里我会走路摔跤、喝水呛到、别人骂我傻子我也听不懂,他问我愿不愿意吃这些苦,我说愿意,然后我问他,那姐姐呢,姐姐会不会被坏人欺负。他说你姐姐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她命里有一劫,劫数很重,我替不了她,他也替不了她,我说那我不信命,我把灵觉给你封住,把霉运也背起来,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姐姐的劫不能过。”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声音又轻又稳。

“他答应我了,他说,好,那就这样吧。后来沈墨困住你的时候,我蹲在客院地上拿枯枝一遍一遍地画地图,脑子里那面墙上那条裂缝越来越宽,我才慢慢想起来这些。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是真的跟老天爷面对面站在一起说过话,拿自己十三年的清醒换了姐姐一条命,我从来不后悔,姐姐,哪怕再来一次,三岁的我还是会跟老天爷说同样的话,姐姐的劫不能过。”

温晚宁把妹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摊开,低头看着那双掌心,从前那双掌心总是汗津津黏糊糊的,写字的时候枯枝会滑,画圈的时候手指会抖,如今摊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指腹上还留着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她把妹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说姐姐这条命是你用十三年清醒换来的,以后姐姐好好替你守着这条命,你出去探路的时候只管往前看,姐姐永远在老槐树底下等你。

晚灵把姐姐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又画了一个字,和当年她在地上反复画过的那个字一模一样,走。她画完之后把姐姐的手轻轻合上,说当年我给你画这个字,是想让你离开那个困住你的温氏族地,如今我给你画这个字,是想告诉你,姐姐你给了灵灵一个家,灵灵也想还你一个更大的世界。明天我走之后,你推开院门看看后山那条采药小径,我沿着它走出去,总有一天会沿着它走回来。

温晚宁把那只握成拳的手贴在胸口上,点了点头,灶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顾长渊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走出来搁在石桌上,又从灶房里拎了一壶新温的桂花酒,在她们姐妹俩对面坐下。他看了看晚灵脖子上那根新挂上的同命铃,又看了看温晚宁腕上那根红绳,说你们姐妹俩今晚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明天灵灵上路的时候可得笑着送。晚灵端起酒碗朝他比了一下,说长渊哥哥你在地牢里都不哭,我上路更不会哭,倒是你,明天我走了谁替你磨剑。顾长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重新磨好的长剑,笑了一声,说那你得早点回来,我这剑刃用一阵子又该钝了。

晚灵端着酒碗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那几粒嫩绿的新芽,月光从芽苞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全是安安静静的笑意。她转过身举起酒碗对着姐姐和长渊哥哥,说这碗酒敬咱们的老槐树,敬咱们的三间房,敬娘在天上看着咱们,等我回来的时候,老槐树该满树都是叶子了。温晚宁和顾长渊同时端起酒碗站起来,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对着那轮弯弯的月牙碰了碗。

夜深了,晚灵喝得有些微醺,靠在姐姐肩上眯着眼看月亮。顾长渊把石桌上那堆空酒碗摞起来抱进灶房去洗,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老槐树底下只剩姐妹俩。晚灵把脑袋从姐姐肩上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塞进姐姐手里,打开来里头是一枚银白色的灵石碎片,碎片上刻着极细极细的符文。

“姐姐,这枚碎片是我从沈墨的困阵里捡回来的,当年我射出那十道霉运丝的时候,困阵碎裂之后的残骸里只有这一枚碎片不是沈墨的,它是陆珩的气运之光。沈墨把陆珩的气运缝在自己身上缝了十来年,困阵反噬之后所有被夺走的气运都归还原主了,只有陆珩的这一缕,他临死前攥在手心里没有放。我在后山瀑布边给陆珩立碑的时候,把沈墨的衣冠冢和她的碑面对面立在一起,这枚碎片埋在两人中间,埋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挖出来了,我觉得陆珩的气运之光不该被埋在地下,它该在你手里。”

温晚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碎片,碎片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气运之光,和当年她在铜镜里看到的五色流转的气运之光截然不同,这道光是温热的,是心甘情愿给出去的,是陆珩临死前对沈墨说的那句“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吧”。

“灵灵,你把它给我,是想让我替你收着吗。”

“不是收着,是替你照亮。”晚灵把姐姐的手轻轻合上,将碎片握在姐姐掌心里,“陆珩把光给了沈墨,沈墨把它变成了补丁,缝在自己身上和那些抢来的光混在一起。可是这缕光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它被抢过,被污染过,被藏在困阵碎片里好几个月,现在它在你手里,姐姐你拿它照亮你自己,这不是沈墨欠你的,是陆珩送你的。”

温晚宁把碎片贴在胸口上,那股温热透过衣衫渗进皮肤里,和当年她把同命铃贴在胸口时感受到的嗡鸣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弯弯的月牙,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陆珩姑娘,你的光我收下了,我会替你照亮别人,她睁开眼看着晚灵,说了句姐姐收下了。

晚灵重新靠在姐姐肩上,眯着眼看着月亮慢慢移到了老槐树的枝丫后头。灶房里的水声停了,顾长渊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姐妹俩靠在老槐树底下睡着了,晚灵的头枕在姐姐肩上,温晚宁的头靠在晚灵的发顶上,两个人手腕上那两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月光底下挨在一起。他从屋里抱了两床薄被出来轻轻盖在她们身上,把石桌上那只空了的同命铃往晚灵手边挪了挪,退后两步看着她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灵灵明天要走了,可是她说了会沿着后山那条采药小径走回来,您在天上看着她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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